第八十二章 夜莺的坦白
佛堂地下室的应急灯电压不稳，灯光一跳一跳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夜莺靠在那半扇烂木门上，没有立刻回答贾小兰的话。
她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龙大蹲在角落检查老陈腿上的伤口，老二靠在墙根闭眼调息，贾小兰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
那姿态是防御性的，但眼神里压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夜莺从门框上撑起身，走到地下室中央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旁，把弯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刀鞘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的名字不重要。”
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娘叫素心，三十年前是苏莲夫人的贴身侍女。不是普通的侍女——是从小跟着夫人一起长大的那种。”
第二根手指。
“第二，蕴龙池分九层。地面上三层是公开区域，赌场、黑市、角斗场，你们之前摸过的那些地方。地下三层是实验室和拘禁区，药老和乃猜的人在里面做龙种移植实验。但真正的核心在地下第九层——那里有五个独立的龙种培养舱，分别锁着五颗龙种。”
她顿了顿，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龙血共鸣不是什么玄学。龙种和龙种之间会互相感应，浓度越高感应越强。你体内那颗龙种——”她看向阿水，“——纯度极高。所以我的龙血玉能在几里外锁定你的位置。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学会主动激发共鸣，你也可以感应到我的存在。”
她说完，放下手。
地下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龙大从角落里抬起头：“蕴龙池地下九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夜莺没看他。
“因为我被关在地下三层待过两年。”
这句话她说得极淡。
贾小兰张了张嘴。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龙二一直躺在墙角，身上盖着龙大的外套，之前被爆炸震伤的内脏还没恢复，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夜莺说到“素心是苏莲夫人的侍女”时，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地面。
坐稳之后，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夜莺。
“那你岂不是从小就在翡翠之城长大？”
“你怎么活下来的？”
夜莺的嘴角动了动。
那不是笑。是某种肌肉记忆般的抽搐。
“我娘被抓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蛇剑会剖开她的肚子把我取出来，打算当实验品养大。脐带血里检测出了龙血因子，浓度还不低。一个刚出生的、自带龙血的婴儿，在他们眼里比黄金值钱。”
“剖开肚子”。说的看似平淡。
但阿水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在那一瞬间攥得发白——五根手指并拢，指节根根分明地凸起，骨节处的皮肤几乎被撑成了半透明。
“负责看守产房的是一个老佣兵，五十多岁，蛇剑会底层人员，平时干的就是看门和收尸的活儿。他心软了。”
夜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趁夜把我偷出来，藏在装医疗废物的推车里运出了实验区。后来他跟我说，他是闻不惯那股血腥味——剖腹产房里全是孕妇的血，他说那味道和他死在难产里的老婆一模一样。”
“他在贫民窟把我养到十二岁。教我三样本事——用刀、认路、杀人。”
贾小兰的表情变了一下。
龙二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蛇剑会查到了。他把我藏在贫民窟的下水道里，自己没跑掉。”夜莺把弯刀拿起来，拇指推了一下刀柄，刀刃弹出半寸，又啪地按回去，“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活。”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应急灯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电压不稳让灯光跳动得厉害，把夜莺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贾小兰的表情在灯光跳动的间隙里变了。
阿水看见了。
从戒备，到怀疑，再到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沉默——她的嘴张了张，舌尖顶了一下上颚，明显是想说什么刻薄话。
以她的性格，这时候应该来一句“编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或者“故事讲得不错”。
但她没说出来。
她看着夜莺放在弯刀上的手，看着那几根还没完全褪去白色的指关节，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后，她别开脸，嘟囔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清的话。
阿水站起身。
他绕过木桌，走到夜莺面前。
夜莺抬起头，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东西，阿水能感觉到。
龙种在他体内微微发热，和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共振。
“你之前说，你帮我救我娘，我帮你救你娘。”
“这不是交易。”
他伸出手。
“苏莲是我娘。素心是为了守护我娘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们俩都是龙家沟的人，都被人害了。我们本来就该一起去救她们。”
夜莺看着他的手。
没握。
她的声音冷下来。
“你不怕我是蛇剑会安插的饵？”
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阿水的脸。
“龙血共鸣可以伪造——只要在体内注射足够浓度的龙血提取物，就能在短距离内产生假阳性信号。龙血玉也可以是偷来的。我脖子上这块玉是真的，但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我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在翡翠之城，相信一个陌生人通常活不过三天。这个规矩，你应该已经领教过了。”
阿水的手没有收回。
“你不是陌生人。”
他看着夜莺的眼睛。
“你体内有我娘的龙血。龙血这东西，跟你说的不一样——它认主。我体内的龙种碰到你的那一瞬间就认出来了，你体内的龙血来源是苏莲。这东西伪造不了。”
他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你真是蛇剑会的饵，刚才在采石场你不会让我渡气。”
夜莺的手指动了一下。
“渡气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阿水的手依旧伸着，掌心上翻，五指微张，“龙血共鸣到那个距离，藏不住任何东西。你的愤怒是真的。你的不甘也是真的。你对蛇剑会的恨——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深。”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
应急灯不再闪了，光线稳定下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道横亘在空气中的无形屏障照得清清楚楚。
夜莺看着阿水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龙血共鸣再度触发。
这次来得更深。
一股暖流从掌心接触的地方涌入血管，顺着前臂、肘弯、肩膀，一路攀升到心脏。
阿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然后重新起跳，但节奏变了。
不是他自己的节奏。
是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瞬间同步。
咚。咚。咚。
胸腔里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鼓点和夜莺的一模一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透过手掌传过来，和自己的一起跳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带动了谁。
夜莺也在感受同样的东西。
她的呼吸急促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龙大从角落里站起来，动作很轻。老二也睁开了眼睛。贾小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嘴，没说话。
三秒。
夜莺率先松手。
她别开脸，把手抽回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阿水看到了——她耳根下方、蜜色皮肤覆盖的颈侧，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
她重新面对他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抬起眼直视阿水。
“进入蕴龙池后，如果必须在五颗龙种和我娘之间二选一——”
她停了一拍。
“你选龙种。”
贾小兰猛地抬头。
夜莺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因为只有集齐七颗龙种才能开启龙墟，才能救你娘。这是唯一的解法。我娘……我可以以后再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