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贾小兰的不安
夜莺走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
龙大在给龙二换药。老陈靠在水泵管上打盹，鼾声断断续续。老二盘腿坐在墙角，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练功。
阿水坐在木桌旁擦刀。
贾小兰在离他最远的墙角待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上去透口气。”
阿水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常——太妹惯常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微撇，眼神漫不经心。但她的手指在裤缝线上搓了两下。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阿水没戳破。“别走太远。”
“知道。”
佛堂后院的废墟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骨架。半边佛堂的屋顶塌了，烧焦的房梁斜插在地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把碎砖烂瓦照得青白分明。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被炸断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树冠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贾小兰绕过满地碎瓦，走到佛堂深处那尊断了一半的佛像前。
佛像的石胎被烟熏得漆黑，半边脸没了，剩下半边低垂着眼帘，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慈悲的笑。
贾小兰在佛像前的石台上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片是偷拍的。
蛇岛的河滩上，阳光很好，水面上碎金子一样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蹲在河边帮阿水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额头上全是汗。阿水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侧身对着镜头，正拧干一件外套。
两个人都没看镜头。距离很近，近到她记得当时自己的肩膀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那是白良弼据点被攻破后的第二天。贾二彪趁她不注意用手机偷拍的，事后还笑嘻嘻地说“这张拍得不错吧”，被她追着踹了三脚。
她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或者说，不敢承认。
她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回贾二彪那边，只想跟着龙家这几个人。
只知道自己会在阿水受伤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他看别人的时候不舒服，会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站直了等下一句话。
贾小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划走照片，也没有放大细节。
她就这样看着，保持着翻手机的姿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几乎是本能反应——拇指一按锁屏键，屏幕黑了。然后迅速把手机界面切成时间显示，抬起头，做出一副刚看完时间的样子。
阿水从断裂的门框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沾着灰，是从地下室物资里翻出来的。
在贾小兰身旁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贾小兰接过水瓶，没拧开。她把瓶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骨上，盯着地上半截碎瓦片发呆。
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夜莺好不好看？”
阿水正在拧水瓶盖子，闻言动作一顿。
这不是送分题，是送命题。
在海城的时候，贾二彪跟他喝多了酒提过一句——“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吃起醋来不讲道理。你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细。”
“她长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贾小兰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的脸埋在裤裆里，只露出半边侧脸，但阿水能看到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在咬后槽牙。
“那就是觉得好看了。不然你不会这么说。”
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隙里传出来。
“混血长相，身材好，打架厉害，还能跟你龙血共鸣心跳同步——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绝配？老天爷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省得你自己找。”
阿水侧过身看她：“你把头埋在自己那里，没闻到味吗？我记得你来这里几天没洗澡了。”
她不抬头。后脑勺对着他，扎起来的马尾散了几缕碎发，两只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耳尖通红，红得几乎透明。
阿水看着那两只红耳朵。
“贾小兰。”
“你在吃醋。”
“我没有。”贾小兰的回复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我就是客观分析一下。吃醋的前提是‘在乎’，我又不在乎你。”
阿水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三秒。五秒。
贾小兰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下嘴唇咬得发白，鼻翼一张一翕地翕动。
“行——我就是吃醋。”
“从蛇岛跟到海城，从海城跟到翡翠之城，子弹挨过刀也挨过，躺床上半个月爬不起来的时候我也没后悔。然后就突然冒出个女的——跟你龙血共鸣心跳同步，龙血玉一亮你在几里外就能感觉到她，她说‘我不是救你们我是救他’——”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硬生生压住了。
“——我算什么啊？我就是个跟班的是吧？贾二彪的妹妹，顺带捎上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阿水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掌心覆在她嘴唇上，没用力。
贾小兰愣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随即一口咬在阿水手上。
嘶——
“贾小兰，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
阿水想要收回手，贾小兰两颗小虎牙陷进阿水手掌里，狠狠咬了一口才松开。
看着已经渗血的手掌，阿水有些懵圈。
“我不属狗，我属虎的，白虎，高文明不是跟你说了吗？”
阿水有些愕然，喜欢研究“欢喜功”的高文明确实跟他说过，贾小兰是白虎命格，但这事什么传到她耳朵里了。
但贾小兰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白虎命格，碰之者死。
阿水还在发呆，贾小兰此时却挺起发育的颇具规模的心口，怼到阿水面前。
“明明知道你是个流氓，第一次见你，就看到你和刘燕在巷子里干那事，第二次还在我家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是一直出现你这张脸。”
贾小兰说完，把眼泪鼻涕往阿水衣领上一抹：“她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阿水此时坐着，贾小兰的心口已经贴到了自己脸上，但他心里却一直记得高文明的警告：白虎，碰之者死。
于是在心里编了个理由。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他的声音不大。
“我现在没有资格想那些事——我娘还在蕴龙池底下锁着，龙种没拿回来，龙墟还没开。在此之前，我龙水的命不属于自己。”
他停了一拍。“但你记住一句话。”
手掌落在她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拢。
“你从不顾你哥反对、执意跟来翡翠之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从背后——啊，不。是值得我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阿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发虚，不知道贾小兰听没听懂。
“这种信任，不是龙血共鸣能替代的。”
贾小兰愣在那里。
眼里的泪还在打转，但呼吸停了。
三个呼吸后。
她又把脸猛地埋回裤裆里——动作太快太用力，额头差点撞上膝盖骨。
阿水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后颈露在外面，皮肤从脖颈往上由白变粉，一路烧到耳朵尖。
她两只手抓着膝盖，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子。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隙里传出来。
“你别看我。”
阿水没笑。他转回头，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佛堂废墟对面那段还没倒塌的围墙。
贾小兰在膝盖里埋了大概十秒，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话。
“那你不许再跟夜莺心跳同步了。”
阿水噎了一下。
“那个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不管。”
阿水张了张嘴，决定放弃辩解。
“我尽量。”
贾小兰从膝盖里抬起小半张脸，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着他，眼角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太妹应有的凶悍。
“什么叫尽量——”
轰。
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
声音从城东方向传来，沉闷带着山体共振的余波。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响，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引爆了炸药。
阿水立刻站起来。
他跃上佛像残骸的最高点，朝城东方向望去。
摩诃酒店的方向。
火光冲天。
不是普通的着火。橘红色的火焰里夹杂着不正常的湛蓝色光柱，从地面直冲夜空，把半边云层都映成了诡异的蓝紫色。
佛堂地下室的应急灯突然亮了。
不，不是应急灯——是地下室里所有人同时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龙大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低沉急促。
“阿水——怎么回事？”
阿水刚要回答，一道黑影从屋顶无声翻下。
夜莺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
她浑身上下的黑衣沾满了碎石子，头发里挂着几片烧焦的树叶，左臂外侧的袖子烧了个洞，露出里面被高温熏红的皮肤。
但她顾不上这些。
“黑蛇内部出了乱子。”她的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解下腰间的弯刀检查刀刃，“有人提前启动了地下三层的能量增幅装置——不是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一明一暗。
“有人先我们一步动手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