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法外之都的暗面
面包车驶出昂山港,拐上一条坑洼的柏油路。
阿水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热风灌进来,带着腐烂水果、炸物油和摩托尾气的混合气味。翡翠之城的傍晚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嘈杂、滚烫、浑浊。
街边景象层层叠叠——水果摊的遮阳棚挨着卖盗版光盘的铁皮屋,缅文招牌旁边挂着中文灯箱,赤脚的小孩追着面包车跑,手里举着冒热气的玉米棒子叫卖。三个穿迷彩裤的士兵蹲在路口抽烟,胸前挎着AK,眼神懒洋洋扫过车牌。
老陈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指了指挡风玻璃外的街道:“这条路叫昂山路,翡翠之城最长的一条街。往北通到摩诃酒店,往南全是赌场和妓院。”
贾小兰趴在后座窗边,眼睛盯着路边一个卖烤蜥蜴的摊子,表情复杂。
龙大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右臂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一丝僵硬。龙二挨着他,沉默地看着窗外,眼珠跟着每一个靠近面包车的人移动。
“放松。”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们这表情,一看就是第一次来。在这儿,越紧张越招人注意。”
龙二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松了一寸。
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四五层高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和缠绕的电线。晾衣绳横跨巷子上空,挂满各色衣物,在晚风里晃荡。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蹲在二楼窗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包车。
“到了。”老陈熄火。
他带四人下了车,推开一扇铁皮门,门后是一条窄楼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爬了三层,又是一扇防盗门。老陈摸出钥匙,拧开。
“摩诃酒店的外围公寓。”他推开门,侧身让四人进去,“二十年前是酒店的员工宿舍,后来酒店扩建,这片楼划给了外包商。现在住的大多是做玉石生意的中国人,还有几个给赌场供货的泰国佬。不算安全,但至少乃猜的兵不常来查。”
公寓不大。
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落满灰的电视机。两间卧室,一间卫生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贾小兰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子口那三个当兵的还在。
“他们一直守在那儿?”她问。
“不是守。”老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缅甸啤酒,放在茶几上,“是收钱。这条巷子的商户每月交三万缅币保护费,他们就站在那儿装装样子。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龙大接过啤酒,没用起子,拇指一顶,瓶盖弹飞。
“老陈,蕴龙池的事,细说。”
老陈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圆滑笑容淡了几分。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摩诃酒店,地面二十八层,地下几层,外人不知道。”他吐出一口烟,“我搭上的那个排水工,在酒店干了十一年。他说地下三层以下是全封闭区域,电梯不到,楼梯口有武装岗哨。送货的车到了地下一层就得停下,换他们内部的人接货。”
“守备呢?”阿水问。
“两拨人。”老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拨,乃猜的兵。表面上是酒店安保,实际上穿着酒店制服,装备全在值班室里。约莫一个排的兵力,三班倒。第二拨,蛇剑会的人,都穿黑制服,他们自称‘黑蛇’。这些人不管酒店的事,只守地下。”
他顿了顿。
“排水工说他见过黑蛇的人押送箱子进地下三层。铁箱子,半人高,四个壮汉抬。箱子抬进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龙大和龙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水没说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体内的龙种安静了,但那种共鸣的余韵还没散——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
“药老呢。”他问。
老陈弹了弹烟灰:“你说龙百川?”
“他在翡翠之城?”
“在。”老陈点头,表情沉下去,“上个月开始,有人看到他出入摩诃酒店。每次都是深夜,坐一辆黑色奔驰,前后两辆护卫车,至少带六个保镖。他在酒店顶楼有一套长期包房,但从不走大堂,直接从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还有个事。五天前,摩诃酒店以北三公里的矿区,发生了一次塌方。官方说是采石场事故,埋了七个人。但我从另一个渠道打听到,塌方之后,乃猜的部队连夜封锁了那片区域,连消防都不让进。第二天凌晨,有住在附近的工人看见三辆集装箱卡车从矿区方向开出来,直奔摩诃酒店。”
“集装箱里是什么?”贾小兰问。
老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工人说,卡车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药味。不是消毒水,是中药——熬煮过的那种苦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嗡嗡响。
阿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帘缝隙里漏进巷子口的昏黄灯光,那几个当兵的还在,烟头在暮色里明灭。
“地下管道的图呢。”他说。
老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茶几上。
纸是酒店工程图纸的复印件,边角磨损,上面用圆珠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管道、通风井、排水渠,线条交叉重叠,像一张蜘蛛网。图纸右下角,有人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一行字:三层以下,未知。
“这就是全部了。”老陈指着图纸上一处被红笔圈出的区域,“这个通风井,从地下一层直通地下三层。排水工说他下去过——三年前管道维修的时候。井道直径不到一米,垂直落差将近二十米。底下是个废弃的蓄水池,早就干了。”
“蓄水池外面是什么?”龙二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他的权限只能进到蓄水池。再往外,就是黑蛇的守卫区。但他记得一件事——蓄水池的混凝土墙上,嵌着一扇铁门。门上没锁,只有一道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红的。”
“红的?”贾小兰皱眉。
“像火。不是电灯,是火把或者炭火之类的东西。”老陈碾灭烟头,“他还说,站在蓄水池里能感觉到脚下在震。不是机器,是有规律的震动——像心跳。”
阿水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
心跳。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龙种在体内苏醒的瞬间,就是那种震动——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古老而沉闷的搏动,像地底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明天我去看看。”他说。
“不行。”老陈立刻摇头,“摩诃酒店外围有便衣,你们这张脸,在昂山港一露面就被盯上了。先等两天,我安排身份和酒店的工作牌。你们至少要看起来像真的玉石商人。”
龙大喝了口啤酒:“等两天可以。但这两天,我们总不能闷在这儿。”
“当然不能。”老陈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明天我约了一个人。以前给蛇剑会看过风水的,后来犯了忌讳,被赶出来了。这人现在在城西开了家香烛店,嗜酒如命,只要给酒喝,什么都说。”
“靠得住?”龙二问。
“靠不住。”老陈笑了,“但架不住我存了六年的茅台。”
贾小兰翻了个白眼。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