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分头行动
旧河道检修井的井盖锈得不成样子，阿水徒手掰开的时候，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砸在下水道的积水上，声音在窄小的井道里回荡。
“水位不对。”
龙大蹲在井口，手电往下照。光柱打在水面上，晃了晃——水位比预想低了将近两米。原本淹到胸口的蓄水池，现在水面只到膝盖位置，露出两侧墙壁上被水浸泡多年的黑色水线。
阿水翻身下去，靴底踩进水里。水很凉，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检修井的井盖已经让龙大重新合上，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
三个人站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手电光束在黑暗里切开一条窄路，照向前方那道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墙壁在震动。
不是水面传来的——是整个地下结构都在震。能量增幅装置埋在地下更深处，低频率的轰鸣穿透混凝土和钢筋，震得人牙根发酸。阿水把手掌贴在墙壁上，指尖能感觉到一种规律性的脉动，像心跳。
“冷却水。”
龙大往墙上看了一眼，明白了。墙壁上原本常年渗水的裂缝现在全是干的，只有几条颜色发白的水垢痕迹。蓄水池的水位为什么降得这么低——能量增幅装置的冷却系统全负荷运转，把地下水不断往上抽，水全进了冷却管道。
“还能撑多久？”贾小兰问。
阿水没回答。他不知道。但水位降到这个程度，说明冷却需求量已经远超正常值。装置过载是迟早的事。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十分钟。
“走。”
他率先涉水往前走。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在手电光下泛出七彩的光斑。阿水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陷进厚厚的淤泥里，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啵”声。龙大紧跟在他右后方，贾小兰断后，三个人在水里拉成一条线。
金属门越来越近。
那道厚重的合金门，表面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只有正中间一个凸起的龙形浮雕。龙身盘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鳞片雕刻得极精细，龙首低垂，嘴部微张，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阿水在门前停下。
他伸手按在龙形浮雕上，掌心贴住冰冷的金属表面。龙种的力量沉在丹田深处，平时是一种温热的存在，现在他开始调动它——那股力量从丹田往上涌，沿着脊椎一路攀升，过肩膀，走手臂，最后汇聚在掌心。
龙形浮雕亮了。
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龙身上的鳞片一片接一片亮起来，龙首的位置最亮，光芒沿着龙身蔓延。金属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然后门开了。
合金门从中间裂开，分成八块三角形的金属板，像花朵绽放一样往门框里收缩。每一个金属板的边缘都带着淡蓝色的电弧，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臭氧的焦味。
门后是一条走廊。
白炽灯管排列在天花板上，照得整条走廊亮如白昼。墙壁是白色瓷砖贴面，地面铺的是防静电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和门外的下水道相比，完全像是两个世界。
阿水第一个走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监控摄像头。密密麻麻的，每隔三米就有一台，半球形的黑色外壳嵌在天花板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走廊长度目测不到五十米，摄像头少说有二十台。每一台都在缓慢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阿水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的龙气再次涌动，这一次是往上——龙气沿着喉咙涌上头部，钻进眼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迅速变淡。
世界在他眼睛里变慢了。
监控摄像头的转动速度原本就不快，但在阿水眼里变得更慢。每一台摄像头的转动轨迹在他眼里被拆解成一个一个的片段——从最左端到中间，从中间到最右端，到达最右端的时候会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七秒。
每一台摄像头从转向到出现盲区，再到盲区消失，整整七秒钟。
阿水眨了眨眼，把龙气压下去。瞳孔的颜色恢复正常，但目力没有完全消退——那种对动态物体的捕捉能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摄像头有盲区。”他回头对龙大和贾小兰说，“每台七秒。一个接一个过。”
龙大点头。他没问为什么是七秒，也没问阿水怎么知道的。跟着阿水打了这么多场，他已经习惯了不问。
“我先过。”龙大说。
阿水按住他肩膀。
“你第一个。贾小兰中间。我断后。”
龙大看了他一眼，没多话。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中间的位置最安全，断后的那个人要在所有人的最后面，最后一个穿过监控区。如果中途被发现了，断后的人要挡住所有追过来的子弹。
阿水走到贾小兰身边。
贾小兰正在检查腰间的匕首。两把，一左一右插在腰带里，刀柄缠着防滑的黑色胶带。
阿水压低声音：“听着。”
贾小兰抬头看他。
“等下如果出事，你第一个跑。不要管我，不要管龙大。你自己的命最要紧。”
贾小兰的手停在刀鞘上。
“五颗龙种——”阿水说，“没你的命重要。”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
贾小兰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松开刀鞘，把手从腰间放下来，转身面对走廊。阿水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后背——她的肩膀原本微微往前弓着。
现在她的后背挺直了，脊梁骨绷得像一张弓，每一节脊椎都撑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
龙大在走廊口等着。阿水比了个手势。
“走。”
龙大动了。
他掐准第一台摄像头的盲区时间，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出去。
他的体型看着笨重，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七步冲过第一台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在第二台摄像头的盲区到达前刹住，身体紧贴着墙壁，等第二台摄像头转过来。
盲区出现。龙大再冲。
六台摄像头。他用了四十二秒。
贾小兰排在第二。她比龙大更轻、更快，黑色的身影在走廊里几乎化成一道残影。
她在龙大到达下一个盲区点的同时起跑，踩点精准到毫秒——龙大刚贴住墙壁，她已经在第一台摄像头的盲区消失前穿了过去。
阿水在最后面。
他等贾小兰过到第三台摄像头的时候才开始动。
前面的监控已经有人替他把盲区探出来了，他的路线比前面两个人更短、更快。
但他始终和贾小兰保持两个盲区的距离——不能太近，太近会被摄像头同时拍到；不能太远，太远出了事来不及反应。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三个人在白色灯光下无声地推进，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的盲区边界上。
走廊尽头到了。
阿水最后一个从走廊里出来，脚后跟刚离开最后一块防静电地板，身后的摄像头正好转回来。红色的指示灯继续闪着，什么都没拍到。
走廊尽头是一个分叉口。
两条通道往不同方向延伸。左侧的通道门牌上写着“中央实验室”几个字，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右侧通道通往“备用电源控制室”，门牌掉了一半，只剩两个螺丝孔在墙上。
阿水站在分叉口，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中央实验室。五颗龙种。母亲和素心阿姨。所有的答案都在那扇铁门后面。
备用电源控制室。监控主机。备用电源开关。
他又看了一眼墙壁。墙上的振动比之前更明显了，瓷砖之间的填缝剂开始往下掉白色粉末，一盏灯管在天花板上闪烁了两下。
能量增幅装置过载的倒计时，他不知道还剩多久。
“龙大跟我进实验室。”阿水做出决定，“贾小兰去控制室。”
贾小兰正要开口，阿水举起一只手打断她。
“不是让你躲清闲。任务不一样。”他说，“控制室里有监控主机和备用电源开关。你进去之后盯着监控画面，看我这边。我拿到龙种，你在控制室立刻切断主电源——整栋楼的电都会断，备用电源会在三十秒后启动。这三十秒是撤离窗口。没有照明、没有监控、所有电子门锁失效。三十秒够我们出这道门。”
贾小兰看着他：“信号是什么？”
阿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掌心翻过来朝上。他用食指在她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横、竖、横折、横、竖、横、点、横折折撇、捺。
贾小兰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笑了。
那个字是“撤”。
“行。”她说，把手指收拢，攥住掌心那个字，“控制室。断电。三十秒。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向右侧通道，脚步很轻快，黑色的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阿水和龙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右侧通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往左侧的铁门走去。
贾小兰推开控制室的门。
然后她僵住了。
控制室不大，四面墙上全是监控屏幕，密密麻麻几百个画面把地下建筑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操作台前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军装破烂，脸上全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混在一起，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的眼睛看到贾小兰，突然瞪得很大，开始拼命摇头。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不是求救——是让她快跑。
贾小兰没有跑。
因为那人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瘦高，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从脸上把一副金丝眼镜摘下来，用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嘴角挂着笑，像老中医在等病人进门。
“贾二彪的妹妹。”
药老把眼镜重新戴上，朝贾小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哥哥在海城给我添了不小的麻烦。今天正好——”
他顿了顿，镜片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反出一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替他道个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