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潜入·地下四层
凌晨两点,旧城区的地面在颤动。
能量增幅装置埋在地下不知多深的位置,低沉的轰鸣声穿透数层混凝土,传到地面时已经变成一种闷钝的震动,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呼吸。街面上没有人。连野狗都躲起来了。
零号撬开废弃井盖时,铸铁边缘和水泥摩擦,发出一声尖利的刮擦声。
“走。”
他说了一个字,率先翻了下去。
夜莺紧随其后。
下水道比图纸上标注的更深、更宽阔。
拱顶足有三米高,两侧墙壁用青砖垒砌,砖缝之间的水泥已经发黑,但结构仍然坚固。
夜莺落地时靴底踩在淤积的湿泥上,声音被闷住。她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停在一行斑驳的日文标语上——“防空濠内静粛に”。昭和年间的字迹,红漆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日本人挖的。”零号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四二年为防空袭扩建,把原来的下水道和防空洞连成网。后来法国人用过,美国人炸过,柬共封过。这地底下的东西比地面上还老。”
他说话时已经往前走了十几米,步幅很大,脚踩在淤泥上几乎没有声音。夜莺关了手电——零号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色荧光,那是龙血者特有的夜视能力。她跟着那两点绿光走。
空气越来越湿,霉味混着铁锈味。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肩膀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清晰。两侧墙壁上每隔二十米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残留着锈成空壳的油灯座。夜莺一边走一边数壁龛——七个、八个、九个——和图纸上的标注完全对应。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隧道突然收窄。
前方出现一道圆形竖井,直径不到一米。井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布满裂纹,锈迹斑斑的铁梯从井口垂下去,大部分横档已经腐蚀断裂,剩下几截挂在膨胀螺栓上,轻轻一碰就掉铁渣。
零号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低头往井下望了望。
“二十米深。梯子不能用了。”
他说完直接伸手扣住井壁,墨绿色的龙爪像插进豆腐一样刺入混凝土,碎屑簌簌往下掉。另一只爪子跟进,身体悬空,开始往下移动。动作不像人,像壁虎——四肢交替攀附,每一次爪尖刺入都稳而准,混凝土在他爪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夜莺没有犹豫。她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两把匕首,刀尖插进井壁的裂缝,交替借力往下攀。她的速度不输零号,手臂肌肉绷紧时,袖口下露出深蜜色皮肤上的旧伤疤。
二十米。
井底的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零号先落地。他蹲在原地,竖瞳缓慢转动,扫描了一圈。夜莺落在他身后,重新打开战术手电。
光束撕开黑暗。
然后她咬紧了后槽牙。
地下四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到的全是培养舱。密密麻麻,一排接一排,往黑暗深处延伸,至少上百个。
培养舱的玻璃外壳大多已经碎裂,液体早就干了,只在底部留下一层黑褐色的胶状物。每个舱里都有东西。
离她最近的培养舱里,一具躯体蜷缩着。死者是个成年男人,嘴巴张到不合常理的角度,下颌骨明显断裂过。他的双臂从肘部开始异化,皮肤变成粗糙的鳞状组织,手指并拢扭曲,已经开始往鳍的方向生长。但没有长完。他在转化的过程中死了。
第二个培养舱。躯体趴着,背部脊椎两侧长出七八根不规则的骨刺,刺穿了皮肤和肌肉,尖端发黑。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身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双手握拳,膝盖蜷到胸口,头向后仰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夜莺往前走,手电的光从一具照向另一具。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有些躯体已经高度腐烂,培养舱的玻璃虽然碎裂了,但残骸仍然散发出甜腻的腐臭。有些被浸泡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里,颜色灰白,眼球浑浊,嘴唇翻开,露出已经不像是人类的牙齿——尖的,往内弯,像蛇的牙。
夜莺的手电停在一个培养舱上。
这个舱比其他的小。小很多。
里面的躯体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男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侧躺在干涸的舱底,半边脸还是人类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睡觉。另半边脸上长满淡青色的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鳞片细密,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鳞片的边缘嵌入皮肤,接口处有红色的炎症痕迹。他的手也变了,右手五指之间长出了半透明的蹼。
“原料。”
零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任何波澜。
“‘原料’?”夜莺没有回头。
“乃猜卖的战俘和流民。吞钦绑的欠债赌徒。药老自己骗来的志愿者。”零号一具一具指着培养舱说,语调平淡得像在念库存清单,“龙种移植需要活体容器。药老的人造龙种纯度不够,植入后会跟宿主产生排异反应。能撑过第一阶段的不到三成。撑过去的,身体开始龙化,但大部分挺不过器官重塑。”
他顿了顿。
“这一层堆的都是失败品。”
夜莺的手电还照着那个小孩的培养舱。
“志愿者。”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七八岁的孩子,自愿来当‘容器’?”
零号没有回答。
夜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是一种从胃里往上涌的,忍都忍不住的生理反应。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零号往旁边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手电的光束。那具小小的培养舱被他破烂军装的影子遮住了。
“继续走。”他说,“通道在前面。”
然后他转过身,竖瞳看向空间另一头的黑暗。
“你去找退路。我清这一层。”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喉音。不像狗叫,更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带着金属质的回响。紧接着是爪子刨地的声响,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两道红光从黑暗里亮起。
又两道。
龙血猎犬。两头。体型比普通狼狗大一倍,肩高接近一米,浑身没有毛,裸露的皮肤呈灰白色,上面覆盖着不规则的鳞片。它们的头骨往外突出,嘴部裂开的角度超过正常犬类的极限,露出上下两排交错的长牙。
其中一头咧开嘴,涎水从牙缝里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咝咝的腐蚀声。
零号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龙爪从破烂的袖口里伸出来,完全展开,爪尖在应急灯的冷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
“走。”
他对夜莺说。只有一个字。
夜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小培养舱。然后她把刀拔出来,转身往通道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
一只爪子突然按在她肩膀上。
墨绿色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冰冷的光泽。力道不重,但很确定——是停下的意思。
夜莺回头。
零号的竖瞳没有看她。他在看地面。
“等一下。有人来过——不是我们的人。”他指向地面的灰尘。
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消失在通往三层实验室的通道口。
脚印旁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夜莺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到鼻尖。
血是凉的——带着龙血特有的金属腥味。不是人血。是龙血者的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