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零号的反叛
药老甩开零号的钳制。
不是挣开的——是手腕上爆发出一股气劲，把零号的龙爪硬生生震开。药老借力后退，皮鞋在地板上滑出两道黑色的橡胶擦痕，在贾小兰三步之外停住。
他脸上的温和没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意外打乱计划后的不悦。像棋手看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该出现的棋子。
“你应该在地下四层。”
药老的声音冷下来，那种老中医问诊的语气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白大褂的袖口被龙爪撕开三道口子，布料下面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零号没追。
他站在贾小兰面前，墨绿色的龙爪垂在身侧。黑色的血从爪尖往下滴，滴一滴，两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那两条畜生死了。”
零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龙血猎犬。”
药老的眉头往下压了一毫米。
龙血猎犬不是狗。是注射过龙血提取物的改造犬，肌肉密度是普通犬的三倍，咬合力能咬穿钢板。地下四层养了六条，零号解决了两条。
“解决掉它们之后，”零号抬起龙爪，往天花板上指了指，“我从通风管道往上爬。从四层到三层。对别人来说不可能，对我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龙爪的五指慢慢收拢，墨绿色的鳞片下肌肉贲起。
“三分钟。”
药老没说话。
“通风管道的弯角有加固钢板，八毫米厚。我的爪子插进混凝土跟插豆腐一样，钢板多花点力气而已。”零号歪了歪头，左半边人类的脸上露出一个表情——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了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通风管道有三处报警装置，为什么没触发。”
药老的手指动了一下。
“因为我绕过了报警装置。”零号说，“从上面过会触发红外线，从下面过会触发压力感应。但贴着右侧管壁十五度斜角往上爬，正好在两种感应的盲区里。”
他终于笑了一下。嘴角裂开，露出半排人类的牙齿和半排尖锐的龙齿。
“你教我的。第三十七次实验的时候。你站在玻璃外面说，零号，学会利用盲区是捕食者的本能。然后你放了两条猎犬进来。”
控制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你是来报仇的。”药老说。
零号的那只人眼眨了眨。
那是一只普通的深棕色眼睛，和鳞片覆盖的右半边脸形成诡异的对比。眼眶周围的皮肤在抽搐，某种强烈的情绪在那只眼睛里翻涌。
但不是愤怒。
是解脱。
“龙血引，”零号举起左手，一根一根掰手指，“你从十七岁开始往我脊髓里打龙血引，用来追踪我的位置，不管我跑到哪儿你都能找到。”
他掰下第二根。
“傀儡针。后颈植入，一共六根。你说拔出来我就能自由，但你从来没拔过。傀儡针的控制距离是五百米，超过五百米针尖会释放毒素，三秒内进入脑干——你的原话。”
他掰下第三根。
“精神压制。你修炼了四十年的龙气压制法，专门针对人造龙种的神经系统。你瞪我一眼，我就得跪下。每一次都是。”
他把三根手指举在药老面前。
“现在呢？”
药老没动。
“龙血引的追踪信号在你冲出地下四层的时候消失了。”零号说，“通风管道里有三处信号屏蔽层，铅板夹在混凝土中间。我在里面待了十分钟，等你派人下去找。没人下来。说明你看不到我了。”
他把第四根手指掰下来。
“傀儡针。刚才你扎那姑娘之前，我把她椅背后面的信号放大器踩碎了。没那个放大器，你的遥控器就是块废铁。针尖接收不到信号，毒素不会释放。”
第五根。
“精神压制。”零号往前踏了一步，“你试试。”
药老没试。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镜片后面的淡金色瞳孔在收缩。不是害怕——是计算。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实验品的威胁等级。
零号停在药老面前两米的位置。
“控制不了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你的人造龙种产品，我也不是人。”
他用龙爪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从今天起，我叫林深。”
药老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异样。
“林深。”
药老重复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置信。
零号——林深——看着他。那只人类的左眼和龙类的右眼同时盯着药老的脸，捕捉他脸上每一条肌肉的微小变化。
“你记得。”林深说。
药老没答。
“人造龙种实验的第一个‘原料’。不是自愿者，不是俘虏。原料——你在实验记录里就是这么写的。”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所有实验品在改造过程中都会逐渐失去人类记忆。你写在《龙种转化观察日志》第四十七页，原文我背得下来——‘随着龙血浓度升高，受试体脑部海马体出现不可逆萎缩，人类记忆将以倒序方式逐层剥落，最终仅保留本能反应。’”
他用龙爪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按你的理论，我现在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龙爪的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黑的。
“但我记得。”
林深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记得五年前被带进这里的那天。记得第一针龙血打进来的时候体温烧到四十三度。记得你站在玻璃外面做记录，助手问你编号，你说，这个叫零号。”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还记得有个妹妹。”
控制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叫林浅。比我小三岁。五年前跟我一起从边境难民营被带走。我编号零，她编号三十七。第三批实验。”
林深的龙爪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药老，”他说，“你把她的尸体扔在四层哪个角落？”
药老没有回答。
贾小兰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尼龙扎带勒进肉里，血沿着手指往下滴。但她没看自己的手。她看着林深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墨绿色的鳞片从右肩胛骨蔓延到脊椎。右半边是龙，左半边是人。站在药老面前。
林深也不需要药老回答。
他转过头，用那只人眼看着贾小兰。
“备用电源开关。你左手边两米，操作台下面，红色那个。”
贾小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操作台边缘有一排按钮，最右边一个红色保护盖下面的开关。
“等阿水拿到龙种，你就切断电源。”林深把身体转回去，重新面对药老，“这里交给我。”
贾小兰张嘴想说什么。
林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刚才咬嘴唇咬出血了，一声没吭。”
他背对着她说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控制室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妹妹被推进实验舱的时候，十二岁。她也一声没吭。”
监控屏幕上，阿水的手指按在培养容器的控制面板上。五颗龙种在淡蓝色培养液里转动，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林深握紧龙爪。
药老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被激怒的笑，是某种笃定的笑。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扇形。
“林深。”
药老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你以为你赢了？”
林深没动。
“你以为你记得你妹妹，你就找回自己了？”药老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以为你给自己取个名字，你就不是实验品了？”
他笑得更深了。
“你妹妹林浅——三十七号——”
林深的龙爪停在了半空。
“她没有死。”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钉子钉进林深的心脏里。
“她的龙化程度是百分之七十二。”药老把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姿态重新变得从容，“远超你当初的百分之四十一。她是我最成功的实验品之一。我没舍得销毁她。”
他顿了顿。
“我把她转移到了第九层。”
林深的瞳孔剧烈收缩。人类的左眼和龙类的右眼同时锁死在药老脸上。
“她在‘归墟前庭’。”
药老的声音恢复了温和。那种老中医问诊的语气又回来了。
“你想见她吗？”
林深站在原地。龙爪悬在半空，墨绿色的鳞片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药老往前走了半步。
“帮我拿下阿水，我就让你们兄妹团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