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见我?我一个特助,见他有什么用?”
“有用。”吴溪靠在椅背上,“白会长这个人,信不过商人,只信得过‘自己人’。你是龙家沟出来的,他跟你爹有旧,觉得你根正苗红。你在场,他才会认真谈。”
“所以你的条件是——我陪你去白家谈项目?”
“对。”吴溪点头,“你帮我把这个项目谈下来,六十万以项目奖金的形式发给你,税都不用扣。”
阿水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去?”
“今晚。”吴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白会长晚上在家吃饭,白露亲自下的请帖。你跟我一起去,穿上你最帅的那套西装。”
阿水点了点头。“行。”
“这么爽快?”吴溪歪头看着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为了那个姑娘,你倒是挺拼的。”她伸出手指,在他左胸口点了一下,“我都有点羡慕她了。”
吴溪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胸:“刚才那些……试你的部分,你别当真。但有一句是真的。”
“哪句?”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用靠那种手段,也能信任的人。”
阿水沉默了。
白家的宅子在城北半山腰,独栋别墅,前后花园,光看门口那两棵几十年树龄的银杏就知道这家底有多厚。
车子停在门口,已经有管家在等了。
“吴董,龙先生,这边请。白会长在餐厅等二位。”
阿水跟着管家往里走,吴溪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躲,也没有僵,任由她挽着,步伐平稳。
餐厅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今天只坐了半桌。
主位上是白良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手边是白露,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身姿修长,一副亭亭玉立的摸样,青丝衬托白腻的瓜子脸,显得温婉娴静。
白露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西装笔挺,长相周正,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他的目光在吴溪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阿水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白良弼看到阿水,笑容满面地招手:“龙水来了,快坐快坐。上次在酒会上没来得及好好聊,今天可要多喝两杯。”
阿水微微欠身:“白会长客气了。”
“叫什么白会长,叫白爷爷。”白良弼假装板起脸,“你爹当年可是叫我白叔的。”
阿水从善如流:“白爷爷。”
白良弼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挽着阿水胳膊的吴溪,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吴董,你们这是……”
“工作关系。”吴溪松开阿水的胳膊,在白良弼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语气自然,“白会长别多想。”
白良弼笑呵呵地没再追问。
阿水在吴溪旁边坐下,对面就是那个优越感十足的年轻人。
白露冲阿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上次在酒会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今晚不需要多余寒暄。
坐在白良弼左手边的金丝眼镜忽然开口了:“白会长,这位就是您之前提过的龙水?”
“对,龙水,吴氏集团的董事长特助。”白良弼介绍完,又转向阿水,“这位是孙氏集团的孙德茂孙总,旁边是他儿子孙耀祖。省城医药行业的老前辈了。”
孙德茂端起酒杯,朝阿水举了一下,笑容客气但眼神冷淡:“龙特助年轻有为,吴董好眼光。”
“孙总过奖。”阿水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孙耀祖没有举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水:“听说龙特助到吴氏还不到两个月,一个月就从保安升到了特助。这升职速度,吴董还真是慧眼识珠。”
“慧眼识珠”四个字咬得很重,讽刺意味十足。
吴溪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孙公子说得对,慧眼识珠。龙水确实是我见过最有能力的年轻人,不然我也不会带他来白会长家谈项目。”
“项目?”孙德茂挑了挑眉,“白会长,什么项目?”
白良弼笑呵呵地打圆场:“就是城东那个医药产业园,吴氏有兴趣,想跟我聊聊。今天正好你们也在,一起听听。”
孙德茂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儿子,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会长,这个项目我们孙氏也投了标书。”孙德茂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而且我们的方案,应该比吴氏更成熟一些。”
白露轻声插了一句:“孙总,今天只是家宴,不谈生意。”
“对对对,不谈生意,吃饭吃饭。”白良弼举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阿水吃得很安静,偶尔回答白良弼关于龙家沟和爷爷的近况,其余时间只听不说。
但他在听——听孙家父子的一言一语。
孙德茂和孙耀祖说话的方式很像——先捧后踩,先扬后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吴氏不够格、阿水是靠关系上位的“乡下小子”。
酒过三巡,孙德茂终于把话题拉回了项目上。
“白会长,城东产业园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我们孙氏这次联合了沪上的一家上市公司,总投资预计八个亿。吴氏那边……”他看了一眼吴溪,笑了笑,“听说吴氏最近在整顿内部,王大同的事闹得挺大。这个时候还能腾出手来做新项目?”
吴溪放下酒杯:“王大同是个人行为,吴氏的经营没有受到影响。孙总多虑了。”
“是吗?”孙耀祖目光却落在阿水身上,“吴董,听说王大同出事,跟这位龙特助有关系?他在董事会上当场揭发,把王大同送进了局子。”
“那是事实。”吴溪说。
“事实?”孙耀祖笑了,“一个高中毕业的保安,能在三分钟看完一百页报表,还能发现里面的数据造假?龙特助,你这本事是从哪儿学的?龙家沟的学校教的?”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白露微微皱眉,白良弼放下筷子,但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阿水身上。
阿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孙耀祖。
“孙公子觉得,高中毕业的人,就不该有这种本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耀祖摊手,“我只是好奇。毕竟这种能力,就算是在座的各位老总,也未必有人能做到。龙特助一个二十出不到的年轻人,未免太……”
“太假了。”阿水替他说完。
孙耀祖没否认。
阿水转向孙德茂。“孙总,你们孙氏的标书,我如果没猜错,应该用了沪上那家上市公司的核心技术授权,对吧?”
孙德茂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个月前,那家公司在证监会披露的年报里,提到正在与省城一家企业洽谈技术授权合作。合作金额、授权期限、分成比例,年报里都有。”
阿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总,你们在标书里写的是‘独家授权’,但据我所知,那家公司去年已经把同样的技术授权给了华南地区的三家企业。‘独家’两个字,用得不太严谨。”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
孙耀祖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保安出身的人,怎么可能——”
“孙公子。”阿水打断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翻出一张截图,放到桌上,“这是那家公司去年年报的原文,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孙耀祖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白了。
白良弼伸手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看着孙德茂的眼神变了。
“孙总,这是怎么回事?”
孙德茂额头上渗出了汗。“白会长,这个……年报上的内容我们当然知道,但‘独家’是指在省城范围内的独家,不是全国——”
“省城独家?”阿水又开口了,“那更巧了。上个月那家公司跟隔壁江城市的华康药业签了合同,授权区域覆盖了整个江南省。省城也在江南省范围内,孙总,你这个‘省城独家’能独得起来吗?”
餐桌上彻底安静了。
白良弼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德茂的目光从温和变成了审视。
“孙总,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标书的真实性是第一道门槛。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踏实,我怎么放心把项目交给你?”
孙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耀祖猛地站起来,指着阿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资料?你这是在栽赃!”
阿水没有看他,转向白良弼:“白爷爷,这些资料都是公开信息,证监会官网可查。我不过是因为记性好,看过的数据不会忘。”
白良弼点了点头,拿起酒杯,朝阿水举了一下。
“龙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来,先吃饭。生意的事,明天让项目部的人正式谈。”
这句话等于判了孙氏的死刑。
孙德茂的脸色灰白,饭也不吃了,推说身体不适,带着儿子匆匆告辞。
走到门口时,孙耀祖回头看了阿水一眼,眼神里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恨意。
阿水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秒,移开目光。
白露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良弼重新拿起筷子,给阿水夹了一块鱼。“来,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我家厨师的拿手菜。”
阿水道了谢,低头吃鱼。
吴溪在桌下,用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碰了碰阿水的小腿。
阿水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白良弼留吴溪喝茶,让白露带阿水去书房坐坐。
白露领着阿水上楼,推开书房的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