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分歧
龙战的葬礼,定在三天后的清晨。
龙家沟后山祖坟地,新翻的泥土在薄雾里泛着沉郁的黑。
二叔公龙伯仲亲自主持仪式,没有吹打,没有哭丧。
只有三杯清酒,顺着碑面缓缓淌下。
十几条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进泥里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水一身素缟,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久久没抬。
碑上就刻俩字——龙战。
静香站在人群后排,深色衣裤洗得发白,素色发绳随便束着头发。
她没哭。
眼泪早在回龙家沟的第一晚,就流干了。
只是望着阿水的背影,目光像潭浑水,搅乱了又慢慢沉淀下去。
葬礼散场,静香没跟阿水搭话。
径直走到龙战生前住的老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
村口的歪脖子槐树下,吴溪靠着黑色越野车等他,引擎没熄,轰鸣声低低作响。
“海城那边都安排好了。”她递过一瓶水,“白良弼关在安全屋,二叔公亲自布的禁制,跑不了。白家产业清单、蛇剑会暗桩名单,贾二彪熬了一夜整理出来,就等你回去定夺。”
阿水接过水瓶,没拧开。
回头望了眼龙家沟——晨雾还没散,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出青灰色炊烟,直直戳进灰蒙蒙的天幕。
这是父亲熬了十九年,都没能回来的地方。
“走。”
海城的据点,选在城郊一座废弃印刷厂。
厂房够大,十几辆车加两艘快艇都停得下。印刷车间改成临时作战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地图——海城全景、蛇剑会据点分布,还有贾二彪不知从哪淘来的翡翠之城老式手绘地图。
阿水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龙伯仲坐在最里头,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眼皮半耷拉着。
吴溪靠在窗台,端着杯凉透的咖啡。
贾二彪叼着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疙瘩。
贾小兰站在翡翠之城的地图前,记号笔在某个位置狠狠画了个圈。
龙大、龙二并肩坐在弹药箱上,脸沉得像两块生铁,随时要砸出去。
刘艳伤没好全,靠在角落椅子上,手里捏着串佛珠——那是三年前在灵隐寺求的,子弹擦过肋骨后,就没离过手。
“人到齐了。”吴溪放下咖啡杯,“开始吧。”
贾二彪把烟从嘴里拽出来,往桌上一拍,率先开口:“我先说!白良弼的嘴还没完全撬开,但搜出来的东西够咱们消化一阵。海城这边,白家明面上十七处产业,暗地里五个地下钱庄、三个走私码头、两个情报中转站。蛇剑会在这扎根二十年,根比老槐树还深!”
他看向龙伯仲,语气斩钉截铁:“我的意思,先拔根!把海城洗干净,后院不起火,再往外冲!”
“咔——”
龙伯仲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二彪说得对。翡翠之城不是海城,那是蛇剑会的海外老巢,‘元老会’直属力量经营了二十年不止。白良弼在海城都能动用龙种布杀阵,你们以为翡翠之城是什么阵仗?”
“狼崽子急着咬老虎,死的是狼!”
“那就干等着?!”
贾小兰猛地转过身,记号笔差点戳破地图:“二叔公!白良弼被抓时,用法器传了五颗龙种去翡翠之城!这事板上钉钉!那是龙叔用命换回来的龙种!现在趁消息没扩散,趁那边防御没布死,咱们杀过去——”
“杀个屁!”
贾二彪一拍桌子,烟卷弹到地上滚了几圈:“你以为翡翠之城是蛇岛?那地方军阀割据、毒枭横行、黑帮盘踞,就是个法外之地!蛇剑会在那有个‘蕴龙池’,专门研究龙种!你去强攻,就是把弟兄们的命往绞肉机里填!”
贾小兰眼圈红了。
不是委屈,是急的。
嘴唇咬得发白,胸脯剧烈起伏,半天才憋出一句:“哥!我亲眼看见龙叔怎么死的!也亲眼看见阿水哥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炸成碎片!你现在跟我说从长计议?”
“龙种多在别人手里待一天,大嫂——阿水哥的母亲——就多受一天罪!我等不了!我多熬一秒都不行!”
这话砸下来,车间里静了足足三秒。
贾二彪张了张嘴,没出声。
妹妹红着眼瞪他,像极了十年前在码头上抱着他大腿,不让他出海的十岁丫头。
他转头,对上龙大、龙二的目光。
“我们跟小兰姐。”龙大霍然站起,瓮声瓮气,“龙种是龙叔的命。龙叔死了,龙种不能落在蛇剑会手里。挨颗子弹的事儿,怕个球!”
龙二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气氛瞬间绷到极致。
理性派和激进派各站一边,中间就隔了张折叠桌,却像隔了道万丈深渊。
“吴溪。”龙伯仲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吴溪没立刻回答。
把杯底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有道龙种剥离后留下的疤痕,像条狰狞的虫子。
想起这些年埋在蛇剑会的暗钉,一个个暴露、死去。
想起龙战递给她的那半枚断裂龙纹玉佩。
“三个月前,我会说立刻打。”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一丝烟火气,“我恨蛇剑会,恨元老会。十年布局,就是为了毁了他们。但现在——”
她看向阿水,话锋一转:“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的不只是复仇。”
走到翡翠之城的地图前,指尖点在一个标注上:“蕴龙池。贾二彪的情报网追了三天,才从一个叛逃的蛇剑会中层嘴里套出来的位置。在翡翠之城中心,摩诃酒店地面三十三层,地下十层。”
“出入要三重验证,守卫是元老会直属的‘黑蛇’武装,外围还有本地军阀乃猜的私兵协防。”
她转头看向贾小兰,语气锐利:“你告诉我,我们现在除了知道地点,还有什么?守卫数量、换班时间、内部结构、应急路线——全是空白!拿弟兄们的命去堆情报,这不是勇,是蠢!”
贾小兰嘴唇咬得更白了。
想反驳,可吴溪的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得她无从开口。
“但小兰说得也没错,时机确实关键。”吴溪继续道,“所以我们必须在对方防线收紧前,把情报摸全。我的想法是——双线并行。”
“双线?”贾二彪抬头。
“海城一条线,我负责。”吴溪掰着手指,条理清晰,“接管白家产业、清洗蛇剑会暗桩、整合所有资源,同时动用海外关系,深挖翡翠之城和蕴龙池的一切情报。一个月内,我要拿到详细布防图和内部结构。”
“翡翠之城一条线,你们去。”
“不用强攻,先渗透。我在那边有个早年扶持的华裔商人,代号‘老陈’,能提供身份掩护和地面接应。你们以进货商的名义进去,先摸清当地势力结构,踩准蕴龙池的边。”
“同时——”
“同时查清楚归墟海眼。”龙伯仲接过话头。
阿水一直没说话。
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归墟”二字。
白良弼拼尽全力挤出的词,父亲临终前死死盯住的方向。
母亲苏莲,就被囚禁在那片常年风暴笼罩的死亡海域。
吴溪说得对。
贾小兰也说得对。
两种选择撞在一起,就是道无解的题——
除非,有人跳出“非此即彼”的框框。
他缓缓站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爸死之前,看了我一眼。”阿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老钟敲了一下,余音在车间里嗡嗡回荡,“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放心把龙家交给我。”
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质罗盘——父亲的遗物。
“这个罗盘,指向归墟海眼。我妈在那里,龙神诀在那里,龙族祖先的龙墟也在那里。”
“蛇剑会折腾这么多年,无非就是想找龙墟、掌控龙神诀。”
他抬起头,眼底那道金色细纹一闪而逝——那是龙血与血脉融合后的痕迹:“但从今天起,不是他们在追,是我们在追。”
“龙家三代人的账,不能只算在蛇剑会头上,也不能只算在白良弼头上。”
“海城的根要拔——后院起火,我们走不远。”
“翡翠之城也要去——情报不会从天而降,龙种不会自己跑回来。龙种波动已经传送成功,对面肯定在加紧戒备。我们用速度和效率换先机。”
他看向吴溪:“海城这边,交给你。二彪叔继续撬白良弼的嘴,能多撬出一点是一点。吴溪,一个月内,把海城洗得比龙家沟的井水还干净。”
“没问题。”吴溪点头,干脆利落。
转向龙伯仲:“二叔公,你稳住后方。我不在的时候,海城所有龙家子弟听你调遣。刘艳姐的伤,你亲自盯着。”
龙伯仲手里的铁核桃又“咔”地一顿。
他看着阿水,沉默片刻,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不是担忧,是认可。
“行。”
“小兰。”阿水看向她,“你跟你哥各带几个人,做先锋摸排。去翡翠之城渗透,吴溪的老陈会接应。先把沿途落脚点、补给点、当地势力分布摸清楚。”
“运气好,能摸到蕴龙池外围,但——”他加重语气,“绝对不能硬闯。”
贾小兰用力点头:“明白!”
“龙大、龙二,跟我走。”阿水最后说,“二彪叔做完情报整合,跟我们会合。目标两个:先查第五颗龙种的波动方向,再探归墟海眼。”
话说完,车间里静了几秒。
不是震惊,是一种无形的秩序,在这几句话里悄然建立。
龙伯仲看着阿水——十九年前,龙战把龙种种进这个未出世的胎儿体内时,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娃娃。
蛇岛一战,炸出了阿水的狠。
龙家沟葬礼,压出了阿水的韧。
而此刻这场分歧,逼出了阿水的决断。
领袖不是选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贾二彪愣了愣,忽然干笑两声,捡起地上的烟卷叼回嘴里:“行,听你的。”
吴溪端起凉咖啡,看了眼杯底的黑色渣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龙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不是托孤,是把一副担子,交到了另一个人肩上。
散会后,白露在锅炉房背后的空地找到了阿水。
几棵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绿得倔强。
阿水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楼梯上,手里转着那枚玉质罗盘,指针在夕阳下微微颤动。
白露穿了件深灰色风衣,长发乱糟糟披在肩上,眼睛肿着——不是哭的,是熬了好几天没睡的青肿,眼底的黑沉几乎要透出来。
“阿水。”
她站在两步外,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我有东西给你。”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绒布袋子,解开系绳,倒出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白家的族徽——一朵五瓣梅花。
“爷爷书房密室的备份钥匙。”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我就配了一把。里面有跟翡翠之城有关的东西,可能有蕴龙池的情报,也可能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可能有你母亲的线索。”
阿水看着那枚钥匙,没立刻接。
“白露。”
“你别说‘与你无关’。”她抢先开口,声音忽然碎了一小块,“我知道是我爷爷干的。蛇岛的事、龙叔的事、蛇剑会的事,那些命债——我是他孙女。他身上流什么血,我身上也流什么血。”
把钥匙往阿水手里一塞,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这些东西,算我替他还的一点。不多,也不够,但他终究是我爷爷……我没法替他认错,只能替他做这些。”
阿水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渗进去,白家的族徽硌得手心发疼。
他看着白露——这个曾经在茶室灯下端着红酒、巧笑嫣然的姑娘,此刻站在破旧的铁楼梯旁,被初冬的风吹得嘴唇发青。
“我欠你一个交代。”阿水说,“等从翡翠之城回来,白家的产业,我和吴溪商量过,全部给你。你爷爷是你爷爷,你是你。你送的情报、弹药、地图,帮了大忙。这份情——”
“我不要你还。”白露打断他,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比泪更沉的东西:“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你在翡翠之城见到你母亲……她活着……你会不会带她回来?”
“会。”
“那爷爷如果醒着,你会不会杀他?”
阿水沉默了片刻。
“会。”
白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嵌着墨迹,是变卖白家所有房产股票时,签字蹭上的,洗都洗不掉。
她已经不是“白家大小姐”了。
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没回头:“钥匙里的文件编号很复杂,吴溪姐能帮你破译。如果破译不了……你来找我。”
阿水攥着钥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印刷厂大铁门外的暮色里。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