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尘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信了“剑修不能炼丹”这句话。
这句话是温知予说的,说了三百年。他也信了三百年。炸过炉,烧过丹,炼出来的东西黑得像炭,苦得像药渣。温知予看了直摇头,说“大师兄,你剑道天赋三界第一,丹道上就别为难自己了”。他便真的不再碰丹炉。剑修嘛,剑快就够了。
可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糯糯。她喝灵乳会笑,吃丹糕会笑,连揪他头发都会笑。他想给她最好的。剑是最好的,他给了——惊尘仙剑,她骑着当木马。可他总觉得不够。剑是冷的,丹是暖的。他想给她暖的东西。
于是他又把丹炉搬出来了。这回没敢声张,藏在剑云峰后面的小屋里。每天练完剑偷偷过去,关上门,生火,称药,控火。温知予不知道,墨辞玄不知道,云栖禾不知道。他觉得没人知道。
可糯糯知道。
“大几几,你身上有灵草的味道。”
这天早上,糯糯趴在他肩上,小鼻子在他领口嗅来嗅去,像一只闻到鱼腥的小猫。谢惊尘僵了一下。
“没有。”
“骗人。”糯糯又嗅了嗅,“还有丹炉的味道。灵泉水、灵草、丹灰,和二几几身上的味道一样。就是少了灵蜜的甜。大几几,你是不是又偷偷炼丹了?”
谢惊尘不说话了。
糯糯从他肩上探过头,歪着脑袋看他。“炼的什么丹?”
谢惊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颗丹。黑黑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被捏扁又晒干的泥丸子。
“固元丹。”他的声音有点闷,“给你吃的。上次你说不好吃,我又练了好久。可还是这样。”
糯糯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黑的,硬的,边角还裂了一道细纹。她闻了闻,没有丹香,只有焦糊味。然后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又嚼了嚼。咽下去了。
“难吃就别吃了。”谢惊尘伸手想拿回来。
糯糯把手一缩,护住了剩下半颗。“不难吃。”
她又嚼了嚼,把剩下半颗也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就是有点苦。火太大了,灵草放早了,灵泉水也少了。大几几,你这个丹方不对。”
谢惊尘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温知予说过的话——“她天生就会炼丹。不用学,不用练,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当时他以为那是夸她。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是事实。她真的看一眼就知道。
“那要怎么改?”他问。
糯糯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灵泉水加半两。灵草少一株。火再小一点,文火,慢慢的。等丹香飘出来就关火,不要等,一等就焦了。”她数完了,抬起头看着他,“大几几,你信不信我?”
谢惊尘看着她的眼睛。三岁的小团子,脸上还沾着丹糕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眉心那道淡红的印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剑刃上映出的月光。
他信。
“信。”
糯糯笑了,从他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剑云峰后面跑。“那我们去试!你炼丹,我看着!不许再偷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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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里,丹炉还搁在角落,炉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谢惊尘重新称了灵泉水,按她说的加了半两。重新数了灵草,按她说的少了一株。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丹炉上,灵火从掌心涌出来。
“再小一点。”糯糯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太大了会苦。二几几说过,固元丹要文火,像熬灵乳那样,咕嘟咕嘟的,不能咕噜咕噜的。”
谢惊尘把火收小了一点。
“再小一点。像二几几熬灵乳那样。”
又收小了一点。
“好了!就这样,别再动了。等丹香飘出来。”
谢惊尘控制着火,一动不动。炉身慢慢热起来,灵泉水开始响——咕嘟,咕嘟,很轻,很慢,像春天檐角的融雪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盯着炉子,手心全是汗。
一炷香过去了,没动静。两炷香,还是没动静。他开始紧张。是不是火太小了?要不要加一点?他刚想动,一只小手按在他手背上。
“别动。”糯糯轻声说,“快了。”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覆在他手背上像一片刚摘的灵草叶子。他不动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丹香飘出来了。不是上次那种焦糊味,是甜的。清甜的,像灵蜜,像桂花,像她笑的时候空气里飘着的味道。
谢惊尘收了火,手在抖。他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三颗丹药。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不是黑的了。他看着那三颗丹,愣了很久。
“成了!”糯糯从地上跳起来,拍着手直蹦,“大几几,你炼成了!是白的!是甜的!”
谢惊尘伸手,拿起一颗。温温的,滑滑的,在她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捂过一样。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不苦,不焦,不难吃。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三百年。他握了三百年剑,杀过数不清的妖魔,受过数不清的伤,从来没红过眼眶。今天为了一颗丹,眼睛酸了。
“大几几,你怎么了?”糯糯凑过来,仰着头看他,“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风迷了眼。”
“骗人。”糯糯踮起脚,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屋里没风。大几几,你是不是哭了?”
“没哭。”
“你哭了。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她忽然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膝盖上,“大几几,你以后想炼丹就炼。我看着你。炸了也没事,苦了也没事。我帮你尝,帮你改丹方。你不用偷偷的。”
谢惊尘低头看着那个抱住他腿的小团子。她的脑袋只到他膝盖,头发乱糟糟的,头顶有两个刚扎的小揪揪。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翘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月亮。
“好。你帮我改。”
糯糯松开他的腿,把他刚炼的三颗丹一颗一颗装进口袋,拍了两下,确认装好了才放心。“这颗给二几几尝,这颗给三几几,这颗给四几几。告诉他们,是大几几炼的!好吃的!”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大几几,明天我还来!你继续炼!炼更甜的!”笑声从门外飘进来,脆脆的,像铃铛。
谢惊尘站在小屋里,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丹。他留了一颗。最小的那颗,歪歪扭扭的,不如给师弟们的那三颗圆,也不如它们白。可它是甜的。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三百年了,终于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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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温知予正在丹鼎峰上熬灵乳。
糯糯跑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踮着脚举到他面前。“二几几!给你!大几几炼的!好吃的!”
温知予接过来看了看。白白的,圆圆的,品相不错。比大师兄以前炼的那些黑炭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怎么样?”糯糯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比二几几炼的呢?”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糯糯笑了,又跑了。温知予站在丹炉前,嘴里还留着那颗丹的甜味。他忽然想,大师兄炼了三百年剑,从没服过谁。今天他服了。不是服她,是服她教出来的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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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器室里,墨辞玄正在打铁。
糯糯跑进来,把丹塞进他手里。“三几几,大几几炼的!甜的!”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打铁的累,全消了。他想起大师兄以前炼丹的样子——炸炉,黑烟,满脸灰。现在不炸了。因为她改了丹方。他低头继续打铁,锤声叮叮当当的,比刚才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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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植峰上,云栖禾躺在树杈里。
糯糯爬上树,趴在他旁边,把丹塞进他嘴里。“四几几,大几几炼的!甜的!”
他嚼了嚼。甜的。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大师兄会炼丹了。三百年了,终于会了。因为她。他睁开一只眼,看着趴在他旁边揪他头发的小团子,忽然笑了。她来了之后,大师兄会炼丹了,二师兄会笑了,三师兄会说话了。她什么都教会了他们。不是用嘴教,是用心教的。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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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惊尘一个人坐在剑云峰上,手里攥着那张丹方。
糯糯改过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小人——一个高个子举着剑,一个小团子蹲在炉子前。高个子是他,小团子是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丹方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最小的丹放在一起。
明天还炼。后天还炼。每天都炼。炼到她说“比二几几的还好吃”。炼到她不用再帮他尝苦的。炼到全宗都能吃到甜的。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红的,像她裙子上的小花。忽然觉得,剑道三百年,不如这一炉丹。因为丹是暖的。因为她教的。因为她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