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玄的炼器室,以前是全宗最安静的地方。
锤声叮当,火声呼呼,偶尔有炸炉的闷响,但没有人声。他不说话,别人也不敢来找他说话。
现在,炼器室还是全宗最安静的地方。但门口多了一个小团子,蹲在那里,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打铁。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糯糯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墨辞玄在打一把小剑——不是真的剑,是给糯糯玩的木剑,比张长老送的那把还小,只有两根手指长。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很轻,怕声音太大吓到她。
糯糯看得很认真,每打一锤,她就眨一下眼,像在数数。
“三几几。”她忽然开口。
墨辞玄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都打了好久了。”
“不久。”
糯糯想了想,从门口站起来,走进来,蹲在他旁边。“那我陪你。”
墨辞玄看着她,没说话。她蹲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奶甜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锤子差点砸偏。
“你去门口坐。这里热。”
“不热。”糯糯摇头,“三几几都不热,我也不热。”
墨辞玄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别靠太近。有火星。”
“好。”糯糯往后挪了一点点,又托着腮看他。
墨辞玄继续打铁。锤声叮叮当当,比以前更轻。
糯糯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三几几,你打的剑,好小。”
“给你玩的。”
“给我的?”糯糯眼睛亮了。
“嗯。”
糯糯笑了,又往前挪了一点。“三几几,你对我真好。”
墨辞玄的手又顿了一下。“你是我师妹。”他的声音很低,“当然对你好。”
糯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三几几,你的手好硬。”
墨辞玄低头看着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放在他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他不敢动,怕一动手就跑了。
“打铁打的。”他说。
“疼不疼?”
“不疼。”
“骗人。”糯糯摸了摸他指腹上的烫伤旧痕,“这个,肯定疼。”
墨辞玄没说话。她摸到的地方,确实疼过。很多年前,刚学打铁的时候,烫的。那时候没人问他疼不疼,他也不说。
现在有人问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不疼了。”他说。
糯糯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把手缩回去,继续托着腮看他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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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温知予来送灵乳的时候,看见糯糯蹲在炼器室门口,手里多了一把小木剑——很小,只有两根手指长,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糯糯”。
“三师兄给的?”温知予问。
“嗯!”糯糯把木剑举起来,“三几几打了一上午!好小好小,好好看!”
温知予看了看那把木剑——确实小,但每一处都打磨得很光滑,剑柄上的字刻得很认真。他看了一眼炼器室里,墨辞玄正背对着门,好像在收拾东西,但耳朵是红的。
“喜欢吗?”温知予问。
“喜欢!”糯糯把木剑塞进怀里的小口袋,和师尊的玉、四师兄的头发放在一起,“三几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墨辞玄的手停了一下。
温知予看见了,没说话,把灵乳递给糯糯。“喝吧。喝完去睡午觉。”
“不睡。我还要看三几几打铁。”
“他下午不打了。”
“为什么?”
温知予看了一眼墨辞玄的背影。“他累了。”
糯糯想了想,把灵乳喝完,站起来,跑到炼器室门口。“三几几,你累了?那我不吵你了。你休息吧。”
墨辞玄转过身,看着她。“不累。”
“二几几说你累了。”
“他不累。”温知予面无表情地说,“他骗你的。”
糯糯看看温知予,又看看墨辞玄,皱了皱小眉头。“二几几骗人?”
“嗯。他经常骗人。”
温知予嘴角抽了一下。
糯糯又跑回炼器室门口,蹲下来。“三几几,那我继续看你打铁。你不累的话。”
墨辞玄看了一眼温知予。温知予面无表情地站着,好像在说“你继续,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墨辞玄的锤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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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云栖禾来送果子的时候,看见糯糯还蹲在炼器室门口。
他蹲在她旁边,也托着腮往里看。“你看了一下午了?”
“嗯。”
“不无聊?”
“不无聊。三几几打铁好看。”
云栖禾看了看墨辞玄——他正在打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锤声叮叮当当,很轻,很稳。
“三师兄,你在打什么?”
墨辞玄没回答。
糯糯替他回答了。“铃铛。很小的铃铛,给绒绒的。”
云栖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三几几刚才说的。”糯糯歪着头,“他说‘给绒绒的’,声音好小好小,但我听到了。”
云栖禾看着墨辞玄,他的耳朵又红了。他笑了,没再问,把果子递给糯糯。“吃果子。”
糯糯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回去。“四几几,你也吃。”
云栖禾咬了一口,又递给她。
两个人蹲在炼器室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果子。墨辞玄在里面打铃铛,锤声叮叮当当,像在给他们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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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墨辞玄把铃铛打好了。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他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三几几!”糯糯喊他。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给绒绒的。你给它。”
“好!”糯糯拿起铃铛,看了看,又喊他,“三几几!”
“嗯?”
“你明天还打铁吗?”
“……打。”
“那我明天还来看你!”
墨辞玄没回答,走了。走得很快,但耳朵红红的,一路红回炼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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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糯糯把小铃铛系在绒汐脖子上。
绒汐低头看了看,甩了甩头,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它没摘,就那么挂着。
“绒绒,好看!”糯糯摸了摸它的头。
绒汐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趴在她旁边。铃铛又响了一声,轻轻的,像风吹过。
谢惊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三师兄今天打了一天的铁。”
“嗯。”温知予站在旁边,“上午给糯糯打木剑,下午给绒汐打铃铛。”
“他以前从来不给自己放假。”
“现在也不放。”温知予看着炼器室的方向,“只是把打铁的内容换了。以前打兵器,现在打玩具。”
谢惊尘沉默了一下。“他高兴就行。”
“嗯。”温知予说,“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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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器室里,墨辞玄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小东西——木鸟、风车、木蛙、竹蜻蜓、铃铛,还有今天打的木剑和绒汐的铃铛。
他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都刻着“糯糯”,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把木剑拿起来,看了看剑柄上的字——“糯糯”。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关灯,睡觉。
嘴角翘着,很久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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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炼器室里的一切——墨辞玄打了一天的铁,给糯糯打木剑,给绒汐打铃铛。他感应到了糯糯蹲在门口看他打铁,说“三几几打铁好看”,说“你对我真好”。他感应到了墨辞玄把木剑放进抽屉,和其他刻着“糯糯”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有人给你打了一把木剑。很小,很用心。”
养魂玉微微发烫。
“还给你的狐狸打了铃铛。银的,上面刻着小花。”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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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寝殿。
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那把木剑。绒汐趴在她旁边,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木剑举起来看了看。月光照在剑柄上,“糯糯”两个字清清楚楚。
“三几几。”她轻声喊了一声。
木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在回应。
她笑了,把木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蹲在炼器室门口,看三师兄打铁。锤声叮叮当当,很好听。她托着腮,看了一下午,一点都不累。
三师兄打了一把好小好小的剑,剑柄上刻着她的名字。她把剑抱在怀里,笑了。三师兄也笑了——嘴角翘了一点,耳朵红红的。
她在梦里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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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又蹲在炼器室门口了。
墨辞玄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她。他低头,她仰头,两个人对视。
“三几几,早!”
“……早。”
“你今天打什么?”
墨辞玄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想好再打。我等你。”糯糯托着腮,看着他。
墨辞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托着腮的小团子,忽然觉得——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想好打什么。
因为她会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