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玄已经三天没出炼器室了。
这一次不是在刻暖玉,是在炼炉。一座很小的丹炉,只有巴掌大,通体用天青石铸成,炉身刻满了细密的丹纹。
他已经失败了七次——不是炉身裂了,就是丹纹刻错了,要么就是火候不对,烧出来的炉子有气泡。
云栖禾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砰”的一声,然后是墨辞玄低低的咳嗽声。
“三师兄?你没事吧?”
没回答。门开了条缝,一股黑烟冒出来,墨辞玄的脸从烟后面露出来,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上还沾着铁屑。
“又炸了?”云栖禾忍着笑。
墨辞玄把门关上了。
云栖禾趴在门缝上看,墨辞玄坐回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碎石头。他把碎片扫到一边,拿出一块新的天青石,重新开始。
“你都试了好几天了。”云栖禾隔着门喊,“要不歇歇?”
锤声响了。叮叮当当,比刚才更急。
云栖禾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掏出个灵果啃。啃到一半,门忽然开了,墨辞玄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又“砰”地关上门。
云栖禾低头看,是一块天青石的边角料,上面刻着几个字——“别告诉别人。”
“你怕丢人?”云栖禾笑了,“又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门里面没声音。
“行行行,不告诉别人。”云栖禾把石头揣进怀里,“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她再过几天就满月了,你打算满月礼送个半成品?”
锤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墨辞玄的声音很低:“……来得及。”
“你确定?”
“嗯。”
门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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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谢惊尘抱着糯糯在丹璃峰散步,路过炼器室的时候,糯糯忽然伸手,朝门的方向抓了抓。
“想进去?”谢惊尘停下来。
糯糯又抓了抓,身子往前倾。
谢惊尘推开门,里面很暗,墨辞玄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刻刀,面前是一座巴掌大的小丹炉。
炉身是天青色的,刻满了细密的丹纹,炉盖上雕着一朵小花,花瓣圆圆的,像糯米团子。炉底刻着两个字,很小——“糯糯”。
谢惊尘走近,把糯糯放在桌上。
糯糯坐起来,看见了那座小丹炉,眼睛亮了。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往前爬了一步,又够,还是够不着。
墨辞玄动了动,没醒。糯糯又往前爬了一步,伸手,这次够着了。小手抓住丹炉的炉耳,往怀里拽。丹炉太重了,她拽不动,急得直拍桌子。
墨辞玄被拍醒了。他抬头,看见糯糯坐在他面前,小手正拍着桌子,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丹炉,一脸“我要这个”的表情。
他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丹炉,又看了看糯糯。然后默默把丹炉推过去。
糯糯抱住丹炉,笑了。小手在炉身上摸来摸去,摸到炉底的“糯糯”两个字时,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又摸了摸。
“喜欢吗?”墨辞玄的声音很低。
糯糯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抱着丹炉,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天青石凉凉的,她蹭了一下,缩回来,又蹭了一下,又缩回来。然后抬起头,冲墨辞玄咧嘴一笑。
墨辞玄看着那个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喜欢就好。”
谢惊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墨辞玄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腹有烫伤的旧痕。那只手,打铁的时候稳如磐石,刻丹纹的时候细如绣花,摸糯糯头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花了几天?”他问。
“四天。”
“失败了几次?”
墨辞玄沉默了一下:“……十一次。”
谢惊尘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碎石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丹炉。
“值得吗?”
墨辞玄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糯糯,她正抱着丹炉,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丹炉说话。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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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温知予来送灵乳,看见糯糯抱着丹炉不撒手。
“这是什么?”
“三师兄给她炼的丹炉。”谢惊尘说。
温知予看了看丹炉,炉身刻满了丹纹,炉盖上的小花雕得很细致。
“他还会炼丹炉?”
“学了四天。”谢惊尘稍作停顿,“失败十一次。”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把灵乳放在桌上。“丹鼎峰的弟子,学炼丹炉至少要三个月。他四天就炼出来了。”
“他四天没睡。”
温知予没说话。他看了看丹炉上的丹纹,每一道都很细,很密,像他刻暖玉时的刀法。
“他对糯糯的事,”温知予停了一下,“比炼器还认真。”
谢惊尘没回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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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栖禾来还那块边角料。
推开门,看见墨辞玄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那座小丹炉。糯糯不在,丹炉被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她拿走了?”
“嗯。”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墨辞玄没回答。云栖禾走过去,看见丹炉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手印——泥巴做的,上面有五个小坑,是糯糯的手印。
“她什么时候按的?”
“下午。”墨辞玄的声音很低,“她手上有泥,按在桌上了。我抠不下来。”
“你舍不得抠吧。”
墨辞玄没说话。
云栖禾笑了,把边角料放在桌上。“给你留着,以后给她看,说这是三师兄给她炼丹炉的时候炸的。”
墨辞玄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石头,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没刻完的暖玉、糯糯揪下来的头发、那张写着“糯糯来过”的纸条。
“三师兄。”云栖禾靠在门框上,“你以后别什么都往抽屉里放,放不下的。”
墨辞玄没理他,把抽屉关上,拿起刻刀,继续刻东西。
“又在刻什么?”
没回答。云栖禾凑过去看,是一块很小的玉,已经刻出了形状——还是小花,比之前的更小,更精致。花瓣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真的花一样。
“这又是给糯糯的?”
“不是。”墨辞玄停了一下,“给绒汐的。”
云栖禾愣了一下:“给狐狸的?”
“它帮她送过暖玉。”墨辞玄的声音很低,“还它。”
云栖禾看着那块小玉,忽然觉得,三师兄这个人,看起来最冷,其实心里最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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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丹璃峰寝殿。
糯糯躺在小床上,怀里抱着丹炉,手里攥着暖玉。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把丹炉和暖玉都圈在里面。
谢惊尘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今晚抱着丹炉睡的。”温知予在旁边说。
“嗯。”
“三师兄知道吗?”
“知道。他来看过了。”
“什么时候?”
“下午。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没进来。”谢惊尘稍作停顿,“就站在那儿看。看完了,走了。”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几个人说过话。现在对糯糯,也不用说话。她就懂他。”
谢惊尘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床上的糯糯,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丹炉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说什么?”
“不知道。听不清。”
“你说,她以后会不会真的炼丹?”
谢惊尘沉默了一下。“不管她炼不炼,这个丹炉,她会留一辈子。”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绒汐的尾巴甩了一下,把被子盖到糯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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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
他感应到了炼器室里那座小丹炉的气息——天青石,丹纹,炉底刻着“糯糯”两个字。那是墨辞玄花了四天、失败十一次炼出来的。
他感应到了糯糯抱着丹炉睡觉的模样,小手搭在炉耳上,脸贴着炉身。天青石凉凉的,但她抱着不放。
他感应到了墨辞玄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炷香,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但他感应到了。
凌清晏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块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有人给你炼了丹炉。很小,但很用心。”
养魂玉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