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发现那个本子的时候,正在整理书架。
丹鼎峰的书架上摆满了丹经、药典、丹方,还有一些他自己写的笔记。他要把新写的《糯糯食谱》放上去,手一推,书架后面掉下来一个本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带娃笔记。”
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熟悉,是谢惊尘的。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糯糯来的第一个月。她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温知予嘴角抽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天。二师弟说她饿了。我喂了灵乳。她不哭了。二师弟很厉害。”
“第三天。她拉了。三师弟换的尿布。他手抖得很厉害,但没弄疼她。”
“第四天。四师弟说她笑了。我没看见。我在练剑。”
“第五天。她冲我笑了。没牙的。我今天没练剑。”
温知予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大师兄第一天抱糯糯的样子——整个人僵得像石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杀伐果断的剑修,会偷偷记带娃笔记。
他继续翻。谢惊尘的笔记记了大概十几天,后面换了笔迹。是墨辞玄的,字很小,很密,像他刻在木头上的字。
“第十二天。她抓了我的手指。很软。”
“第十五天。她哭了。我摇了铃铛。她不哭了。”
“第十八天。我给她做了木鸟。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喜不喜欢。”
“第二十天。她笑了。拿着木鸟笑的。喜欢。”
温知予看着那些简短的句子,忽然觉得,三师兄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着。每一句话都短短的,像他说话一样。但每一句都写了很久,像他刻字一样认真。
再往后翻,笔迹又换了。是云栖禾的,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沾着灵果汁。
“第二十五天。她揪我头发了。不疼。就是有点痒。”
“第二十八天。她又揪了。这次揪了好几根。我收着了。”
“第三十天。她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没敢动。躺了一下午。”
“第三十五天。她今天没揪我头发。我有点不习惯。”
温知予看着那句“我有点不习惯”,忽然笑了。四师弟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在乎。她揪他头发他记着,她不揪他也记着。
再往后翻,笔迹又换了。是他自己的。
“第四十天。她第一次喝了我调的灵乳。喝完了。我记了配方。”
“第四十五天。她叫我了。叫的‘二几几’。我记了日子。”
“第五十天。她学会了引气。三秒。我记了三年。”
“第六十天。她炼了第一炉丹。固元丹,加了灵蜜。比我的好。”
温知予看着自己的字,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每天熬灵乳,每天记配方,每天看她长大。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记,原来大家都在记。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后面还有。是谢惊尘的笔迹,日期是最近的。
“第一百二十天。她怕打雷。师尊来了。她不怕了。”
“第一百二十一天。她又去蹲山门口了。说要保护我们。”
“第一百二十二天。她今天没揪四师弟头发。四师弟有点失落。”
“糯糯三岁那年。她炼了新的丹。很甜。给师尊留的。”
温知予看着最后那行字——“给师尊留的。”他想起糯糯每次炼完丹,都会把最甜的那颗装进口袋,说“这颗留着”。他以为她留着给自己吃,原来是给师尊的。
他合上本子,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页。
“第一百二十四天。我发现了一个本子。大师兄记的,三师兄记的,四师兄记的,我也记了。她来了之后,我们都在记。记她哭了,笑了,饿了,困了,揪头发了,炼丹了,飞起来了。什么都记。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他写完了,把本子放回书架后面。转身要走,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放在书架最上面。那里还有几个空本子,他拿起一个新的,在第一页写下——“第一百二十五天。她今天又蹲在丹鼎峰门口了。说要学新的丹方。她的手还有点红,但说不疼。”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工整整的。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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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惊尘来送剑穗。糯糯揪下来那个,他修好了,想放回她床头。路过书架的时候,看见最上面那排本子,愣了一下。
“这是……”
“带娃笔记。”温知予头也不抬,“你写的,我写的,三师弟写的,四师弟写的。都在上面。”
谢惊尘沉默了一下。“你看了?”
“看了。”
“……”
“你第一天写的是‘她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谢惊尘的脸有点红。“那是第一天。谁第一天就知道为什么。”
温知予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谢惊尘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本子,忽然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第一百二十三天。她炼了新的丹。很甜。给师尊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二十四天。二师弟发现了一个本子。他把所有人的笔记都收在一起了。他说等她长大了给她看。我觉得她会笑。”
他写完了,把本子放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本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每一本都不一样。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新,有的旧。但里面记的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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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云栖禾来送果子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排本子。
“这是什么?”
“带娃笔记。”温知予说,“你写的也有。”
云栖禾愣了一下,拿起一本翻了翻。“第三十天。她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没敢动。躺了一下午。”他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笑了。“你还留着呢?”
“嗯。”
“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嗯。”
云栖禾想了想,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页。“第一百二十四天。她今天没揪我头发。我问她为什么不揪,她说怕我疼。我说不疼。她又揪了。揪了好几根。我收着了。”
他写完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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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辞玄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自己那本,翻到第一页。“第十二天。她抓了我的手指。很软。”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第一百二十天。她怕打雷。师尊来了。她不怕了。”
他看完了,合上本子。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密。
“第一百二十四天。她今天叫我三几几。叫了三遍。我都应了。”
他把本子放回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本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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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温知予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那本新本子。
他在第一页写了日期,然后写——“今天,大师兄来看笔记了。他加了最后一页。四师弟也来了,加了一页。三师弟也来了,也加了一页。没人说为什么要记。但大家都知道。等她长大了,给她看。看她小时候有多可爱,看我们有多喜欢她。”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书架最上面。旁边是谢惊尘的,墨辞玄的,云栖禾的。五本,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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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来丹鼎峰要吃的。
她踮着脚,往书架上看了看。“二几几,那是什么?”
“书。”
“什么书?”
“大人的书。小孩子不能看。”
糯糯歪着头。“可是上面有我的名字。”
温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那个字,念糯。”糯糯指着最上面那本,“我的名字。”
温知予看着那个本子,沉默了一下。“那是师兄们的笔记。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因为你还小。看不懂。”
糯糯想了想。“那等我长大了,会给我看吗?”
“会。”
“那你帮我收好。别丢了。”
“不会丢的。”
糯糯笑了,拿了丹糕跑了。温知予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本子。每一本都写着她的名字,每一页都记着她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任何丹方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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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惊尘来丹鼎峰拿剑穗。
路过书架的时候,看见最上面多了几个新本子。他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第一百二十五天。她今天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书。她说上面有她的名字。她认识‘糯’字了。”
他把本子放回去,笑了。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二十五天。她认识自己的名字了。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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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丹鼎峰上那排本子,感应到了里面写的每一个字。她哭了,笑了,饿了,困了,揪头发了,炼丹了,飞起来了。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都有人记着。
他感应到了谢惊尘写“她认识自己的名字了”,感应到了温知予写“等她长大了给她看”,感应到了云栖禾写“她怕我疼”,感应到了墨辞玄写“她叫我三几几,我都应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有人给你写了笔记。从第一天开始。每天都有。”
养魂玉微微发烫。
“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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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寝殿。
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丹糕。她没睡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绒绒,二几几有个本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绒汐的耳朵动了动。
“他说等我长大了给我看。里面写了什么呀?”
绒汐用尾巴蹭了蹭她的手。
“你也不知道?那我们一起等长大。”
她笑了,闭上眼睛。梦里,她长大了,坐在丹鼎峰上,面前摆着那排本子。一本一本地翻开。每一页都写着她的事——哭了,笑了,饿了,困了,揪头发了,炼丹了,飞起来了。每一件事都有人记得。
她看着看着,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原来有这么多人,一直在记着她。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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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又蹲在丹鼎峰了。
“二几几,我今天又认识了一个字!”
“什么字?”
“记。记录的记。”糯糯指着书架上的本子,“那个本子,是记东西的对不对?”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真的在长大。不是个子,是心里。
“对。是记东西的。”
“那等我长大了,能自己记吗?”
“能。我给你留一个本子。”
“好!那我也记。记师兄们的事。大几几练剑了,二几几炼丹了,三几几打铁了,四几几睡觉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每天都记。”
温知予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好。每天都记。”
糯糯也笑了,搬出小丹炉,开始炼丹。
丹香飘出来,飘到书架旁边,飘到那排本子上。
甜甜的,暖暖的。
像是在说,谢谢你们记着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