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的时候,糯糯正在丹鼎峰上帮二师兄看火。
她蹲在小丹炉前,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子里跳动的金色火苗。这是她自己的丹火,从手心里放出来的,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她学会了控火,学会了炼丹,学会了给师兄们吃甜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打雷就哭的小婴儿了。她三岁半了,会炼丹,会骑木马,会给坏人留丹。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然后第二声雷响了。
“轰隆隆——”
比刚才更近,更响。整座丹鼎峰都在震,窗户嗡嗡响,桌上的灵果滚了一颗下来。
糯糯的手抖了一下。丹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不怕。”她小声对自己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手不抖了,丹火又稳了。
“二师兄,今天雷好大。”
温知予站在她旁边,正在熬灵乳。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还按在丹炉上,稳稳的。可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出来了。
“怕不怕?”他问。
“不怕。”糯糯摇头,“我三岁半了,不怕打雷。”
又一声雷响。
“轰隆——”
这次更近,像是在头顶炸开的。糯糯的手又抖了一下,丹火差点灭了。她咬了咬嘴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放进嘴里。甜的。手又不抖了。
温知予看着她的侧脸。她蹲在那里,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她在努力让自己不怕。可她的小手攥着裙子,指节都白了。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怕打雷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来清岚,小小的一团,雷一响就哭得撕心裂肺。他抱着她哄,大师兄抱着她转圈,三师弟摇安神铃,四师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谁都哄不好。
最后是师尊的神识投影来了,用金光罩住她,她才不哭了。
现在她不哭了。她学会吃丹了,学会说自己不怕了。可她还是怕。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去禁地。”
“干嘛?”糯糯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师尊在那里。”
“师尊不是闭关了吗?”
“他的神识在那里。”温知予抱着她走出丹鼎峰,“你去跟他说说话。他听得到。”
糯糯不说话了。雷声一阵一阵的,她没哭。可她的小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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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起来了。温知予抱着糯糯,撑着灵光罩,穿过雨幕。
走到禁地门口的时候,谢惊尘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把伞。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大师兄?”温知予愣了一下。
“我来看看。”谢惊尘看着禁地紧闭的石门,“她怕打雷。”
“你怎么知道?”
“听见雷声就过来了。”
温知予没说话。大师兄的剑云峰离丹鼎峰最远,他一定是第一声雷就出发了。
糯糯从温知予怀里探出头,看着谢惊尘。“大师兄,你衣服湿了。”
“没事。”
“会着凉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递过去,“给你。甜的。吃了就不冷了。”
谢惊尘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确实不冷了。
他看着她——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她没哭,可她的眼睛红了。
“怕不怕?”他问。
“不怕。”糯糯摇头,“我来找师尊。”
又一声雷响。她缩了一下,又立刻挺直了背。“不怕。”
谢惊尘和温知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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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的石门紧闭着。上面刻满了阵纹,那是师尊布了数百年的遮魂阵。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糯糯从温知予怀里爬下来,走到石门前。她蹲下来,把小手贴在石门上。凉凉的,滑滑的。
“师尊。”她小声喊。
雷声轰隆隆的,把她的声音吞没了。她又喊了一声:“师尊,我来看你了。”
石门没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今天打雷了。”糯糯把脸贴在石门上,小声说,“好大的雷。我有点怕。”
她顿了顿。
“不过我吃丹了。二师兄给的,甜的。吃了就不那么怕了。大师兄也来了,他衣服都湿了。三师兄肯定也在来的路上,四师兄肯定又在种安神花。”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抖了。
“师尊,你以前是不是也怕打雷?”
石门还是没动。可她觉得师尊在听。
“二师兄说你闭关了,不能出来。没关系的。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你听到了吗?”
她把耳朵贴在石门上。
雷声又响了。轰隆隆的,震得石门都在抖。她缩了一下,又挺直了背。“我不怕。我跟师尊说话,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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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
遮魂阵在他周身流转,金光明明灭灭。他已经闭关很久了。布阵、温养、推演,日复一日。他不能出去。阵没布完,她的气息就遮不住。遮不住,外面的人就会找到她。
可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神识感应到的。她来了。蹲在禁地门口,把小手贴在石门上。她在跟他说话。
“师尊,我来看你了。”
“今天打雷了,好大的雷。我有点怕。”
“不过我吃丹了。二师兄给的,甜的。吃了就不那么怕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
数千年了。她前世也怕打雷。那时候她炼丹,他在旁边护法。雷一响,她的手就抖,丹火就晃。她不说话,可他知道她怕。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布隔音结界。她抬头看他,笑了。
“师尊,你对我真好。”
他那时候不会笑。只会点头。
现在她会说了。会说“师尊,我有点怕”,会说“我跟师尊说话,就不怕了”。她学会了说怕,也学会了说不怕。
他抬手。
金光从掌心涌出来,穿过遮魂阵,穿过禁地的石门,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轻轻的,暖暖的,落在她身上。
他听见她笑了。
“师尊,你听到了!”
光罩把她裹住。雷声还在响,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轻了很多。像远山的回音,像风吹过树梢。
她把脸贴在石门上,小声说:“师尊,你的手好暖和。”
他没说话。可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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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和温知予站在雨里,看着那层金色的光罩。
它从石门里溢出来,轻轻的,暖暖的,把糯糯整个人都罩住了。雷声轰隆隆的,可她在光罩里,安安静静的。
“师尊的神识。”温知予说。
“嗯。”
“他在听。”
“嗯。”
两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墨辞玄来了。他没打伞,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串刚刻好的安神铃。他看见禁地门口那团金光,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安神铃挂在石门的门环上。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的,轻轻的,细细的。
糯糯回头,看见他。“三师兄!”
墨辞玄没说话,蹲下来,把安神铃系好。站起来,退到一边。他没走,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看着那团金光。
又过了一会儿,云栖禾来了。他也没打伞,怀里抱着一盆花。清毒莲,刚开的,白的,亮的。他把花盆放在禁地门口的石阶上。
“安神的。”他说,“她闻着就不怕了。”
花在雨里开着,白的,亮的。香气淡淡的,飘进光罩里。糯糯闻到了,笑了。
“四师兄,好香。”
云栖禾靠在石门上,没说话。嘴角翘着。
四个人站在禁地门口,谁也没走。雨哗哗地下,雷轰隆隆地响。可那团金色的光罩稳稳的,暖暖的,把糯糯裹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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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晏感应到了。
四个弟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墨辞玄刻了安神铃,云栖禾种了安神花,谢惊尘和温知予守着她。他们都没走。都在等她不怕。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养魂玉。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阿璃。”他轻声说,“这一世,有人陪你了。打雷的时候,有人给你送安神铃,有人给你种安神花,有人抱着你来找我。你不是一个人了。”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输送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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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罩里,糯糯趴在石门上。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不是雷声小了,是心里暖了。师尊在石门里面,大师兄和二师兄站在她身后,三师兄的安神铃在风里响,四师兄的安神花在雨里开。她不一个人了。
“师尊。”她小声说。
光罩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我比上次勇敢了一点点。”
光罩又动了动。
“上次我哭了好久。这次我没哭。我只是手抖了一下。吃了丹就不抖了。”
她顿了顿。
“下次我会更勇敢的。”
光罩把她裹紧了一点。暖暖的,像是在说“好”。
她笑了,把脸贴在石门上。雨还在下,雷还在响。可她不想走了。就想在这里,跟师尊说话,跟师兄们在一起。
“师尊,你什么时候出来?”
光罩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还要闭关。没关系。我等你。你慢慢来,我不急。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炼丹,好好长大。等你出来的时候,我给你看我的丹。甜的,你吃了就不累了。”
光罩轻轻地颤了一下。
禁地深处,凌清晏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养魂玉,忽然想出去。想抱抱她,想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我一直在”。可他不能。阵还没布完,她的气息还没完全遮住。他还要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输送金光。光罩稳稳地罩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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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远了。
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从天边滚过去,越来越轻。
糯糯趴在石门上,眼皮开始打架。她困了。折腾了一下午,跟雷打架,跟自己打架,说了好多话,终于困了。
“师尊,我困了。”
光罩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睡吧”。
“那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睡醒了再跟你说话。”
她把脸贴在石门上,闭上眼睛。手还贴在门上,没放下来。呼吸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
光罩没散。它把她裹着,暖暖的,稳稳的。
谢惊尘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起来。她没醒,小手垂下来,眉心那朵小花还亮着,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走吧。”他说。
四个人转身,走出禁地。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墨辞玄的安神铃还在风里响,叮叮当当的。云栖禾的安神花还在开着,白的,亮的。
谢惊尘抱着糯糯,走在最前面。她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她跟师尊说了什么?”云栖禾小声问。
“说她比上次勇敢了一点点。”温知予说。
“还说下次会更勇敢。”墨辞玄说。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云栖禾笑了。“她本来就很勇敢。三岁半,怕打雷,可她不哭了。会吃丹了,会找师尊了。会说自己不怕了。”
“嗯。”谢惊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她长大了。”
“还会长大。”温知予说,“等她再大一点,师尊出关。她就不怕了。”
“不一定。”墨辞玄忽然开口。
三个人看着他。
“她可能还会怕。可她不会一个人怕了。”
四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谢惊尘的衣襟。她笑了,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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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她睡着了,被大师兄抱回去了。安神铃还在响,安神花还在开。她来过,跟他说了话,说“我比上次勇敢了一点点”,说“下次会更勇敢”,说“我等你”。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养魂玉。它微微发烫,像是在笑。
“阿璃。”他轻声说,“这一世,你有人陪了。”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快了。还有半年。等她三岁半过完,阵就布完了。那时候,他就能出去了。就能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我一直在”。她怕打雷的时候,他就能真的坐在她旁边,给她布隔音结界,给她暖手。
她会说:“师尊,你的手好暖和。”
他会说:“嗯。给你暖的。”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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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绒汐的尾巴。她翻了个身,忽然笑了。
她梦见师尊从禁地里走出来了。白白的,亮亮的,头发里有三缕银丝。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师尊,你出来了!”
“嗯。出来了。”
“你不闭关了?”
“不闭了。阵布完了。以后打雷,我在旁边。”
她笑了,扑进他怀里。“师尊,你的手好暖和。”
“嗯。给你暖的。”
她趴在他怀里,雷声轰隆隆的。可她不怕了。因为师尊在,师兄们在,绒汐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