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
丹璃宫外,花开了满山。白的,亮的,在风里摇。
丹璃尊主站在丹炉前,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暖暖的。她在炼丹,炼了三天三夜,没睡。
丹成了——三界第一丹,九转生息丹,能生死人肉白骨。她捧着那颗丹,笑了。
万宗来朝,万灵来拜,所有人跪在她面前,说“丹璃尊主,三界第一”。她站在丹璃宫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忽然不想笑了。
一个人炼丹,一个人看火,一个人等丹成,没有人陪。她不想当丹尊,只想有人陪她。
凌清晏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丹台边缘发呆,两只脚悬在台沿外,手里攥着那颗刚炼成的九转生息丹,攥得指节泛白。
他站在丹璃宫门口,白衣如雪,金边在光里流转,发冠高束,余发披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丹璃尊主,清岚仙宗凌清晏,前来拜访。”
她回头,看着他。白白的,亮亮的,像月亮。
她忽然笑了。“你来得正好。我炼了丹,甜的。你尝尝。”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他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
他愣住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丹。
“好吃吗?”
“好吃。”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他来了。每天都来。
她炼丹,他坐在旁边。她看火,他坐在旁边。她等丹成,他坐在旁边。
她累了,趴在他膝盖上睡觉。他僵住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膝上,呼吸均匀,嘴角翘着。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她一觉睡到傍晚,醒了,抬头看着他。“你的眉毛好像剑。”
他愣了一下。“剑?”
“嗯。剑。冷冷的,硬硬的。但你人不是。你人是暖的。”
她笑了。他的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教他认草。
她把灵草一样一样摆在丹台上,从续断草到清毒莲叶,从温魂果到金边花萼。
“这是续断草,煮两个时辰只能煮出三成药性,要煮四个时辰纤维才会松。”
他坐在旁边,认真地记。他分不清温魂果和金边花萼的区别,总是拿错。她也不恼,每次都说“再看一遍”,然后把两株草并排放在他掌心里,让他摸叶脉的纹路。
她知道他剑修出身,对灵草的感知不如丹修灵敏,所以她从来不用“这都分不清”这种语气,只说“再看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给她做丹膳。
第一次做的丹糕是苦的,灵草放多了,火候也没控好,端到她面前时,盘子在发抖。
她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她嚼了嚼,咽下去。“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丹火灼出的红痕,忽然笑了。他知道苦的,她说是甜的。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做,做到后来,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甜!真的甜!”
“阿璃,我要回清岚一趟。”那天傍晚,他站在丹璃宫门口,白衣上还沾着灵草汁。
她放下丹炉,走到他面前,把他衣襟上那片灵草汁轻轻拍掉。“去多久?”
“三个月。遮魂阵的阵基需要重新布,上次布的那层快耗尽了。等遮魂阵布好,你的转世就有迹可循——不管轮回多少次,阵都能把你的丹魂护住。”
“三个月好久。”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久。三个月,我就回来。”
“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早点回来。”
他走了。
她每天站在丹璃宫门口等。等了一天,没回来。等了十天,没回来。
等了三个月,他回来了。
白衣上沾满了风沙,发冠歪了一点,但手里攥着一块养魂玉,玉里封着遮魂阵的核心阵纹。
她把养魂玉挂在他腰间,打了一个死结。“这样就不会掉了。”
那天,天黑了。
不是天黑,是有人来了。昊天宗十万修士,幽骨毒府五万毒修,围住了丹璃宫。
她站在宫门口,手心里托着火,看着那些人。
“丹璃尊主,交出丹魂,饶你不死。”
她笑了。“想要我的丹魂?来拿。”
她出剑——丹气化剑,金色的,亮亮的,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她砍了一天一夜,砍退了十万人。
她累了,手红了,不说疼。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想帮她,但帮不了。
她一个人,扛了十万。
“师尊,你别过来。”她回头,笑了,“有毒。你的修为,挡不住。”
“阿璃,我帮你。”
“不用。你看着就行。”
她转身,又出剑。砍了一天一夜,砍退了十万人。
她中了毒——蚀丹幽毒,丹魂不稳,丹火不纯。
她快撑不住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想帮她,但帮不了。
他只能看着。
“阿璃。”
“嗯?”
“我——”
“别说了。”她回头,笑了,“你看着就行。”
她转身,又出剑。砍不动了,毒太深了。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想要我的丹魂?那就一起——陪葬。”
丹海自爆。
金光炸开,三界震颤。丹魂碎了,散落三界。
他跪在地上,接住了一片残魂。很小的一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在掌心里微微发光。
他跪了一夜,没动。
天亮了,他站起来,把残魂封在养魂玉里,把遮魂阵的核心阵纹重新刻进玉中。
她没了。
他转身走回清岚山,走进禁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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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把养魂玉放在面前,对着它说了一句话:“阿璃,等我。”
然后开始刻日记——刻在玉简上,刻在心里。每天都刻,每天都记。
第三年。她进了轮回。他推演到了她的转世方位,在很远的地方,要等很久。
他对着养魂玉说:“阿璃,等我。不管多久,都等。”
第一百二十天。她怕打雷。他用神识投影去陪她,金光护体。她说“师尊,你的手好暖和”。他笑了,在玉简上刻了一行字。
第三百六十五天。她会走了,摇摇晃晃的,从丹璃峰的寝殿走到他的禁地门口,摔了三跤,爬起来继续走。他感应到了,笑了,在玉简上刻了一行字。
第七百三十天。她会叫人了。叫大师兄,叫二师兄,叫三师兄,叫四师兄。没叫他。他对着石门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玉简上多了一行字——他自己刻的——“她会叫人了。叫了所有人。没叫我。”
第一千零九十五天。她三岁了,会炼丹了,炼的丹是甜的。她留了一颗,放在禁地门口,说“师尊,给你。甜的。”他收到了,吃了。甜的,暖暖的。五千年的饿,全消了。
第两千天。她每天都来禁地门口,放丹,放花,放果子。说“师尊,你慢慢吃。吃完了我还有。”他每天都收,每天都吃。甜的,暖暖的。五千年的等待,好像没那么长了。
第两千五百天。她有了剑——丹气化剑,金色的。她砍了坏人的毒,砍了就不臭了。他笑了。
第两千八百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全宗跪了一殿,她站在殿中央说“我还是想当小师妹”。他坐在主位上,笑了。她还是她,不管记不记得,都是她。
第两千九百天。她趴在他的禁地门口,隔着石门问:“师尊,你什么时候出来。”
他说:“快了。”
她说:“那我等你。”
他说:“好。”
第两千九百九十九天。遮魂阵成了,她的丹香被完全藏住,外面的人再也闻不到她的气息了。明天,可以出去了。
第三千天。他推开石门,走进丹璃峰的阳光里。
她还在睡,手里攥着丹,嘴角翘着。他站在床边,轻声叫了一声“阿璃”。
她醒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师尊,你来了。”
“嗯。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嗯。我来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五千年了,头发白了,又黑了。她走了,又回来了。她叫他师尊,他叫她阿璃。
她答应,他收到。她笑了,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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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糯糯站在禁地门口,看着他。
她长大了,十六岁了,穿着粉色的裙子,裙摆绣着小花,袖口有一圈极细的增鸣纹。
她看着他手里的养魂玉,忽然想哭。“师尊,你在等她?”
“嗯。等她。”
“等到了吗?”
“等到了。就是你。”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师尊,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不走了。”
“嗯。不走了。”
她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头发上,三缕银丝已经黑了一缕——不是今天变的,是上次她渡劫回来趴在他膝盖上说“师尊你头发好像比昨天黑了一点点”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落在襟前的发丝,才发现最深的那道银丝已经从发根开始变灰了。
她伸手,摸了摸。“师尊,你的头发好白。”
“嗯。等你等的。”
“现在不等了。不白了。”
他笑了。“好。不白了。”
月光照在丹璃峰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寝殿里。
殿里,一个小团子睡着了,手里攥着师尊的衣襟。旁边趴着一只白狐,九条尾巴围成一个圈。床边坐着一个人,白白的,亮亮的,头发全黑了。
他笑了。五千年了,头发白了,又黑了。她走了,又回来了。
他不等了,她在了。
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