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喊杀震天。
剑雨撞击护山大阵的爆裂声、毒雾被丹火灼烧的嘶嘶声,从早响到晚。
清岚山弟子们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声音里吃饭、练功——不是不怕,是该做的事还得做。
丹璃峰上,糯糯坐在小丹炉前,手心里托着金色的火。
她在炼丹。不是威力巨大的仙丹,就是普通的清毒丹。
灵草一把一把往炉里塞,灵蜜一勺一勺往里加。炼了一炉又一炉,手红了,不说疼。
炼好的丹装在罐子里,一罐一罐码在门口——给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的,给师尊、绒汐、全宗的,给坏人的。
她不看山外。看了也没用。
她只有一个人,山外有十五万。她不能像大师兄那样一剑斩百人,不能像二师兄那样布阵锁魔,不能像三师兄那样三千法器齐出,不能像四师兄那样满山灵植挡毒。
她只会炼丹。那就只炼丹。
甜的,吃了就不痛了,吃了就不怕了。
“小师妹——”刘全从山下跑上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坏人的剑雨又来了!第五轮了!”
“嗯。知道了。”糯糯没抬头,把手里那株灵草摘掉发黄的叶尖,塞进丹炉。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有师兄在。”
她收了火,打开炉盖。出了四颗丹,比预想多一颗。她挨个装进刻着“大师兄”的罐子里。
“大师兄会挡,二师兄会守,三师兄会打,四师兄会种花。师尊会看着。不怕。”
刘全看着她,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落回去了。
她四岁,还没他腰高,手背上有昨天摸铁屑留下的红印子。山外十五万人压境,师兄们全顶在第一线,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只看着丹炉,看着火。
“刘师兄,你也吃一颗。”她从罐子里掏出一颗丹递给他,“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刘全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
他笑了。“不怕了。”
“那你下山去吧。给守西侧阵眼的弟子们带一罐——给二师兄捎句话,灶台上温着灵乳,让他别忘了喝。”
她抱起一个刻着“内门”的罐子塞进他手里,罐子沉甸甸的,递出去时晃了一下。刘全赶紧接稳。
“你呢?”
“丹还没炼完。”她指了指脚边还空着的三个罐子——“坏人”“山脚花”“绒汐”。
“坏人今天多,得多备点。四师兄的花挡了一夜毒,也要给花留几颗甜的。绒汐在山顶上盯了一夜,没吃东西。”
刘全抱着罐子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小师妹——你也别怕!我们都在!”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嗯。不怕。”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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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云栖禾从山脚上来。
花圃边缘的黑圈又往外扩了两步,他拔了一上午烂根的清毒莲,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上还有一道被毒液灼出来的细口,边缘泛白。
他蹲在糯糯旁边,把手摊开给她看。
“四师兄,你手疼不疼?”她没抬头,但她闻到了——毒液灼伤皮肉的味道和清毒莲根须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淡。
“不疼。”
“骗人。你手上有毒。”
她收了火,拉过他的手。那道细口不长但有点深,边缘发白。她把他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又吹了吹。
“好了。不疼了。”
云栖禾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指甲缝里嵌着灵草汁的绿痕。
他笑了。“不疼了。”
“花呢?”
“谢了一些。种了新的。”
“明天还谢吗?”
“会。毒太多,花会累。”
她从脚边那个刻着“山脚花”的罐子里抓了一把丹塞进他手里。那些丹比她给师兄们的小一圈,外面只裹一层薄薄的灵蜜。
“我改了方子,药性减了两分,灵蜜换成了灵泉,兑在浇花水里化开就能用。明天毒再来,先浇水,后施肥。”
云栖禾接过那把丹,在手心里摊开——足足二十几颗,她蹲在丹炉前忙活了一上午,有一小半时间是给花准备的。
他把丹仔仔细细装进灵植袋里。“明天毒再来,我用这个浇。花喝了甜水,能多撑半天。”
她点点头,继续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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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知予从丹鼎峰上来。
脸还白着,手指上的黑气已经退了,但被丹火灼出的淡红痕迹还没消。他把空了半截的袖口往回收了收。
糯糯没抬头,但她闻到了——二师兄身上除了丹火的味道,还有极淡的铁锈气和铜腥气,是嵌进阵纹缝隙里的灵铜卯扣被毒雾腐蚀后留下的味道。
“二师兄,你手还凉吗。”
“不凉了。”
“骗人。”
她收了火,拉过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确实比平时低。她把他的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揉了几下,低头吹了吹。又吹了吹。
“好了。暖了。”
“毒呢?”
“退了。”
“明天还来吗。”
“会。”
她想了想,从“三师兄”“四师兄”“大师兄”的罐子里各掏了一颗丹,一字排开放在温知予掌心。
温知予低头看着那三颗丹——大小相同,光泽略异,每一颗都带着不同灵力纹路。
“给他们带几颗。三师兄打铁不知道休息,你放在他工作台上。四师兄的花被我摸过,但他人也会累。”
温知予把三颗丹分别收进袖中不同夹层里,站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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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它今天在山顶上守了一天,耳朵没有放下过。
门口码着十几罐丹,每个罐子上都用丹灰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师尊、绒汐、内门、外门、坏人、山脚花。还有一个罐子空着,写的字是“我今天自己吃”。
谢惊尘靠在门框上,剑穗在指间慢慢转。那根红黑相间的穗子已经有些发白——今天被剑雨的碎片擦过好几遍,丝线表面起了毛。他今天挡了五轮剑阵,剑鞘上还沾着银粉。
“她今天炼了十几罐丹。”
温知予坐在门槛上,翻着那本食谱。最新一页墨迹还是新的——“第一百二十四天。炼了十几罐丹。给坏人留了两罐,给山脚花一小罐,给绒汐一小罐,给自己留了一罐。名字都写好了。”
“手红了。”墨辞玄蹲在角落里,手指上全是新的烫痕。他把她今天送的那颗丹放在暖玉旁边,丹在昏暗的寝殿里微微发光。
“不说疼。”云栖禾躺在树屋上,把今天那把丹化在浇花水里,山脚新种的清毒莲今晚开得比昨晚多了一倍。
四个人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绒汐用尾巴卷起来放回她手里。她笑了,没醒。
“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师兄在。”
谢惊尘把剑穗绕在指间转了一圈,穗尾的毛边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四个人笑了。有师兄在,就不怕。有她在,也不怕。她不在,但丹在。丹在,他们就在。他们在,山就在。山在,坏人就在外面。攻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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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外。
昊天宗主站在营帐前,看着清岚山的方向。丹璃峰的小丹炉旁还亮着长明小灯。她还没睡,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攻了一天,没攻进去。剑雨碎了,那些被她变成花的铁屑还排在山门口,白的,亮的,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明天再去攻。攻不进去,就等。等花谢。等她出来。
她出来了,就给丹。她不出来,只炼丹。丹在罐子里,码在山门口,他拿不到。有花挡着,有阵挡着,有剑挡着,他进不去。
她给的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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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醒了。
她跑到山脚帮花吹吹。改了顺序——先吹最外面那圈新种的清毒莲,苗还没有她膝盖高,最怕毒。拿着小水壶浇兑了丹的灵泉水,浇完一排,花开了一排。
又跑到山腰帮老苗吹吹,那些老苗的杆子有她手腕粗,根在土里盘了好几层,叶子已经有些泛黄。她给每株老苗浇了双倍的水,浇完太阳刚好升到山顶。
拍拍裙子上的泥,跑回去炼丹。
山外喊杀震天,她像没听见。只看着丹炉,看着火。有师兄在,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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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谢惊尘抽空从山门口上来。
剑鞘上还冒着被剑阵残片擦出的轻烟。他没有进丹璃峰,只是站在台阶上,隔着山坡看见丹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和她手心的丹同一个节奏。
“大师兄。”她没抬头,但闻到了剑雨碎屑和惊尘仙剑出鞘后的灵力气味。
“你今天还没吃丹。”她从罐子里摸出一颗,隔着老远举起来。
谢惊尘走下台阶,接过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
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糯糯。”
“嗯?”
“今天剑雨比昨天多一轮。六轮。我都挡下来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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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予在阵眼上换完最后一块加固件,绕到丹璃峰。
丹阵的金光在身后缓缓流转,比昨天更稳——她昨晚给他的那颗丹,他含在嘴里化了大半夜,今天阵基的灵力流转速度比昨天快了一成。
他没有上去,只是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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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糯糯又炼了十几罐丹。
在新刻的罐子上补了字——“给幽骨的人”和“给昊天的人”,分开装,每个罐子里都多加了一颗,是给昨天在山门口等了最久的几个修士的。
她站在山顶上,看着山外的方向。剑雨停了,毒雾停了,坏人累了。
她忽然笑了,很安静的、从心里翻上来的那种。
她把两个罐子抱到山门口石阶上,一个放东侧,一个放西侧。后退几步,又往前走了半步,把西侧的罐子再往外挪了一点点——西侧是幽骨毒府的地盘,上次那个瘦高的修士每次来拿丹都排在最后面,罐子离得近一点,他就可以早一步拿到。
“坏人,你们别打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脆,从山顶上落下来,掉进山外十五万人的耳朵里。
“我给你们炼了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你们明天来拿,东边的罐子是昊天宗的,西边的罐子是幽骨的,一人一颗,不够我再炼。”
她拍了拍罐子盖,转身往回走。
还要回去吃二师兄蒸的桂花糕,今晚新出炉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