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崖上,幽骨府主独自站着。
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干枯得像冬天的草。
他快死了。
五千年的毒,蚀穿了他的经脉,腐蚀了他的丹田,连骨头都在烂。他每天都要喝三碗止痛的汤药,每喝一口就多活一个时辰。可今天他没喝。他把药碗推开了。
“府主,药……”身后的侍从端着碗,手在抖。
“不喝了。”幽骨府主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小小的,可很亮。“喝了也没用。她的丹比药管用。”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颗丹——三号带回来的,他吃了半颗,留了半颗。甜味还在,在舌尖上,在喉咙里,在胃里。五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不痛。
“府主,那我们还动手吗?”
“动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很小,只有拇指大,青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瓶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浓稠的,像血,又像墨。
那是蚀丹幽毒。五千年前,就是它让丹璃尊主陨落。他亲手炼的,用了一百种毒物,炼了三年。丹璃尊主中了毒,丹魂不稳,丹火不纯,最后被围杀,自爆。他以为她死了。五千年后,她又活了。毒也活了。
瓶子里的液体在动,像活物,一下一下地撞着瓶壁,像心跳。
“府主,这是……”
“蚀丹幽毒。”幽骨府主把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紫光,像一只眼睛。“五千年前,我用它杀了丹璃尊主。五千年后,再试一次。”
“可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丹尊。”幽骨府主把瓶子收回去,放进怀里,和那半颗丹放在一起。“丹尊不死,我们就得死。我们的毒,只有她的丹魂能解。她不给,我们就抢。”
他顿了顿。
“她会给吗?”
侍从没回答。他想起那个小团子坐在山顶上,手心里托着火,说“我给你们炼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他摸了摸怀里的丹——从清岚山门口捡的,她留的。没舍得吃。甜的。吃了就不痛了。她会给的。可他不敢说。
“她不会给的。”幽骨府主说,“她是丹尊。我们是杀她的人。她不会救我们。”他转过身,看着清岚山的方向。那团金色的光还亮着,小小的,可很亮。“所以,我们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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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清岚山外,毒物又来了。不是上次那种试探,是真正的毒。蚀丹幽毒,混在毒雾里,从地下渗过来。无色,无味,无声无息。蛇退了,蝎退了,蜈蚣也退了。它们怕这种毒。沾上就死,连骨头都不剩。只有毒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清岚山。
丹璃峰上,绒汐忽然醒了。
它从地上弹起来,九条尾巴全炸开了,对着山外的方向低吼。不是平时那种警告,是真正的、发自本能的恐惧。它闻到了。五千年前的味道。杀死主人的毒。
“绒绒,怎么了?”糯糯迷迷糊糊地问。
绒汐没回答。它用尾巴把糯糯裹住,叼着她的衣领往外跑。跑到门口,撞上谢惊尘。
“怎么了?”
绒汐放下糯糯,对着山外的方向龇牙。谢惊尘往山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信绒汐。它记得前世,记得那种毒。
“温知予!”他喊了一声。
温知予从丹鼎峰飞过来,手里攥着监测阵盘。阵盘全亮了,十二个,每一个都在闪红光。
“毒。很厉害的毒。从地下来的。无色无味。”他顿了顿,“是蚀丹幽毒。”
谢惊尘的手按上剑柄。“五千年前那种?”
“嗯。五千年前,丹璃尊主就是中了这种毒,丹魂不稳,被围杀。”
糯糯站在门口,看着四个师兄。他们脸色都很差,比上次毒物来的时候还差。
“大几几,什么是蚀丹幽毒?”
谢惊尘蹲下来,和她平视。“很厉害的毒。能伤你的丹魂。”
“那怎么办?”
“不怕。有师兄在。”他站起来,看着温知予,“能挡吗?”
温知予摇头。“挡不住。这种毒专破丹阵。我的阵,挡不了。”
谢惊尘看向墨辞玄。墨辞玄也摇头。“禁制也挡不住。它从地下来,绕过所有防线。”
谢惊尘看向云栖禾。云栖禾已经飞向灵植峰了。
“清毒莲!它能解!”他在花圃里催生灵植,一朵一朵的清毒莲在夜色里绽放,白得发亮。毒雾碰到花瓣,嘶嘶作响,化成一摊黑水。可毒雾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花圃边缘的已经黑了,谢了。
“不够!”云栖禾喊,“毒太多!花不够!”
谢惊尘拔出剑。“我去挡。”
“你挡不住。”温知予拉住他,“毒雾无形无质,剑砍不了。”
“那怎么办?”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山外涌来的毒雾。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清毒莲一朵一朵地谢,黑水一摊一摊地流。挡不住了。
“我来。”
糯糯从门口走出来,站在丹璃峰顶上。手心的字全亮了。十二朵火从她手心里跳出来,绕着她转。金色的,在夜色里亮得像太阳。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抛向空中。
“去!”
十二朵火炸开,变成无数火星,落在毒雾上。毒雾碰到火星,嘶嘶作响,像被烧红的铁丢进水里。黑烟冒出来,臭的,呛的。火星不灭,在毒雾里烧,一朵一朵的,像花。毒雾退了。被火烧退了。从山门口退到山脚下,从山脚下退到山外。火星追着它烧,烧了一路。
清岚山又亮了。金色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糯糯站在丹璃峰顶上,手心的字还在亮。她看着山外的方向,忽然说:“坏人,你又来了。”
风从山外吹来,冷冷的。没人回答。可她觉得他们听到了。
“你的毒好臭。比上次还臭。”她皱了皱小眉头,“你别放了。放了我也会烧掉。我的火不怕你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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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崖上,幽骨府主站在那里。
他看见清岚山上亮起金色的光,看见毒雾被烧退,看见那个小团子站在山顶上,手心里托着火。他的毒,怕她的火。五千年前就怕,五千年后还怕。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空了。毒放完了,全被烧了。
“府主,毒被烧了。”
“嗯。”
“还放吗?”
“不放了。放也没用。她的火克我的毒。”他把空瓶子扔下山崖,听见它摔碎的声音。“回去。”
“不等了?”
“等。等她炼丹。”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的光还亮着,小小的,可很亮。
他转过头,走了。这次走得很慢。因为不痛了。她烧了毒,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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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璃峰上,糯糯把火收回去。十二朵火钻进手心里,安安静静的。
“大几几,坏人走了。”
“嗯。”
“还会来的。”
“嗯。”
“来了也不怕。我的火克他的毒。”
谢惊尘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手心的字还在亮,一闪一闪的。
“大几几,那个人好可怜。”
“谁?”
“放毒的人。他的毒好臭。他一定很痛。”她顿了顿,“我给他炼丹好不好?甜的。吃了就不痛了。就不放毒了。”
谢惊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给他炼丹。”
她笑了,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睡着了。手心的字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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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给他的。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糯糯”
谢惊尘站在门口,看着那颗丹。“你要送给他?”
“嗯。他好痛。吃了就不痛了。”
“你不怕他吃了丹,还要抓你?”
“不怕。”糯糯把丹装进口袋里,“吃了甜的,就不想抓人了。”
谢惊尘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师兄去送。”
“好。”她把丹递给他,“大几几,你小心。他好臭的。”
谢惊尘接过丹,走了。走到山门口,把丹放在石阶上。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星星。
他笑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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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崖上,幽骨府主站在那里。
他看着清岚山的方向,看见一个人影把什么东西放在山门口。他等了一夜,等那个人走了,才走下山。走到山门口,看见石阶上放着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给他的。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糯糯”
他蹲下来,拿起丹。温温的,滑滑的。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暖暖的。
五千年的毒,全消了。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丹璃峰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团子趴在窗户上,正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趴在窗户上,冲他挥手。
他转过头,走了。这次走得很快。可嘴角翘着,收不回去。
怀里的半颗丹,和这颗新的放在一起。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