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丹璃峰上的安神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动,不是人动,是铃自己响的。谢惊尘第一个睁眼,手按剑柄。温知予第二个,手里的灵草掉在地上。墨辞玄第三个,刻刀停在半空。云栖禾第四个,从树上掉下来。
“什么声音?”云栖禾揉着腰爬起来。
“有东西闯进来了。”谢惊尘已经站在门口,目光如剑,“护山大阵没拦住。”
四人同时看向丹璃峰寝殿的方向。
安神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然后——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快如闪电,无声无息,落在丹璃峰寝殿门前。
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丹光。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莲。额头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印记。
它站在门前,金色竖瞳盯着门缝,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谢惊尘已经挡在门前,剑出鞘三寸:“退后。”
白狐没动。它看着门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在哭。
“大师兄——”云栖禾在后面喊,“它好像……不是来打架的。”
谢惊尘没松剑:“不管是不是,不能让它进去。”
白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野兽看人,像——像在看一个挡路的石头。然后它绕过谢惊尘,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谢惊尘转身追进去,剑已出鞘。
然后他停住了。
白狐趴在糯糯的床边,九条尾巴轻轻摇着,用额头去蹭她的小手。
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面前有一团白白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咿——”
小手伸出来,抓住了白狐的耳朵。
白狐不动了。它低下头,让糯糯揪着耳朵,身体还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它在哭。”
众人看去。白狐的眼睛里,有泪。金色的、发光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糯糯揪着它的耳朵,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它。白狐听了很久,然后用尾巴轻轻卷住糯糯的手,把头埋在她枕头边。
不动了。
“这……”云栖禾挠头,“到底怎么回事?”
“绒汐。”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四人回头。师尊站在门口。
不,不是站在门口——是一道虚影。他的真身还在禁地,这只是神识投影。虚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有些透明,但五官清晰可辨。白发中的三缕银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师尊。”四人齐齐行礼。
凌清晏没看他们,只是看着床上的白狐。
“五千年了。”他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白狐抬起头,看着他,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叫绒汐。”凌清晏说,“是丹璃尊主的本命魂狐。”
四人同时愣住。
“五千年前,丹璃尊主陨落,它拼死护住一缕丹魂,自己却被打散神魂,转世成普通灵狐。”凌清晏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找了五千年,终于找到了。”
他看着白狐,白狐也看着他。
“你认得她。”
这不是疑问。白狐点头。
它转过头,用额头蹭了蹭糯糯的脸,又蹭了蹭,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糯糯被蹭得痒,咯咯笑起来,小手揪着它的毛不放。
白狐不动了。它就那么趴着,让糯糯揪,让糯糯抓,让糯糯把它的毛揉成一团。尾巴轻轻摇着,像在说——没关系,你随便揪。
谢惊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丹璃尊主,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只本命魂狐。”
五千年前,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这只狐狸。五千年后,她回来了,这只狐狸也回来了。
凌清晏的虚影看向四人,光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随时会散去。
“让它留下。它不会伤害她。”
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这五千年,它比她更难。”
虚影开始消散,金光点点散入夜风。最后消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糯糯。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正揪着白狐的耳朵往嘴里塞,白狐一动不动任她咬。
然后虚影散了。
云栖禾蹲下来,看着白狐:“你叫绒汐?”
白狐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云栖禾被尾巴扫到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它打人——不,打狐——”
温知予面无表情:“它在跟你打招呼。”
“这叫打招呼?”
“嗯。它高兴。”
云栖禾揉着脸,看了看白狐。白狐的尾巴还在摇,一甩一甩的,看起来确实挺高兴。
“……行吧。”他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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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糯糯醒了。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屋顶,而是一团白白的、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绒汐趴在她旁边,九条尾巴把她围成一个圈,只露出她的小脸。
糯糯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揪住一撮毛。
绒汐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糯糯又揪了一下。绒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卷过来,轻轻盖在她肚子上。
糯糯被尾巴痒得直笑,小手在绒毛里乱抓。
门外,四位师兄站成一排,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好像挺喜欢它的。”云栖禾小声说。
“绒汐也喜欢她。”温知予说。
谢惊尘看着屋里那一团白和一团粉,忽然说:“它昨晚是怎么进来的?护山大阵没拦住。”
沉默。墨辞玄开口了:“它是丹尊的本命魂狐,丹璃峰的阵法……认得它。”
众人恍然。丹璃峰的阵法,是五千年前丹璃尊主亲手布下的。绒汐的气息,阵法记得。
“所以……丹璃峰对它不设防?”云栖禾问。
墨辞玄点头。
“那我们呢?它对我们设防吗?”
墨辞玄沉默了一下:“……它刚才用尾巴扫你了。”
云栖禾:“……所以?”
“它在宣示主权。”
“什么主权?”
“糯糯是它的。”
云栖禾瞪大眼睛:“凭什么?!”
温知予面无表情:“凭它等了五千年。”
云栖禾闭嘴了。
屋里,糯糯玩累了,趴在绒汐身上,脸埋在毛里,又睡着了。绒汐一动不动,九条尾巴轻轻盖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
偶尔尾巴尖动一下,扫掉她脸上的碎发。很轻,很慢,像怕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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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云栖禾躺在树上,往下看。绒汐趴在树荫下,糯糯趴在它身上,两个都睡着了。绒汐的尾巴偶尔动一下,甩开飞过来的虫子。
云栖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它这五千年是怎么过的?”
没人回答。谢惊尘靠在树下,闭着眼。温知予在旁边翻秘录。墨辞玄在刻东西。
过了很久,温知予开口了:“找。一直找。找不到就继续找。”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师尊一样。”
谢惊尘睁开眼,看了看禁地的方向。那里,师尊还在闭关,要三年后才能出来。三年。
他低头,看着树下那一团白和一团粉。
“那就等。”他说,“三年而已。我们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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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糯糯醒了,趴在绒汐身上,小手揪着它的毛,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话。绒汐趴着不动,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
云栖禾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它们面前。“小团子,你在跟它说什么?”
糯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绒汐,继续“咿咿呀呀”。
云栖禾凑近:“是不是说四师兄最帅?”
绒汐的尾巴甩过来,糊了他一脸。
云栖禾被扫倒在地上,满脸毛。“它又打我!”
温知予头也不抬:“它在让你别挡光。”
“挡什么光?”
“糯糯晒太阳。”
云栖禾抬头看,果然,他蹲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夕阳。他挪开,阳光照在糯糯脸上,她眯起眼,笑了。
绒汐的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云栖禾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行吧,”他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这家里又多了一个祖宗。”
谢惊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温知予翻了一页书。墨辞玄刻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
暖玉小花上,又多了一个字。
“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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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丹璃峰寝殿,糯糯躺在小床上,绒汐趴在床边,九条尾巴搭在床上,把她围成一个圈。安神铃不响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绒汐雪白的皮毛上,泛着淡淡的丹光。糯糯的小手抓着它的尾巴,睡得很香。
门外,四位师兄站着。
“今晚谁守?”云栖禾问。
“我来。”谢惊尘说,“你们去休息。”
“明天呢?”
“明天换二师弟。后天三师弟。大后天你。”
云栖禾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它不用睡觉?”
“它在守夜。”温知予说,“魂狐可以几天不睡。”
“五天不睡呢?”
“也可以。”
“五年呢?”
温知予沉默了一下。“它可以等五千年,”他说,“五天算什么。”
云栖禾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屋里的绒汐,它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五千年。它一直在找。找到了,就再也不睡了。
“走吧。”谢惊尘说,“让它守着。”
四人散了。月光下,绒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门外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尾巴把糯糯圈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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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周身灵光流转。他感应到了绒汐的气息。
它来了。五千年前,它拼死护住那缕丹魂,自己却差点魂飞魄散。五千年后,它又找到了她。
“绒汐。”他轻声说,“谢谢你。”
阵盘亮了一下。遮魂阵又铺开了一层。还有三年。三年后,他就能出去了。三年后,他就能再见到她了。
月光照在禁地的石壁上,照在那幅刻了五千年的画像上。
画像上的女子,眉间有丹印,嘴角有笑。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阿璃,等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