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尘练剑的时候,糯糯在看。
准确地说,是趴在绒汐背上,歪着脑袋,看大师兄在剑云峰上舞剑。剑光如虹,剑气如霜,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剑意。那是他练了三百年的剑,早已炉火纯青。
糯糯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朝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她不高兴了,嘴一瘪,拍了拍绒汐的头。
绒汐耳朵动了动,站起来,驮着她往谢惊尘那边走。
谢惊尘收了剑,回头看她们。“怎么了?”
糯糯张开双臂,身子往前倾,意思很明显——要抱。
谢惊尘下意识伸手,又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剑柄磨出的薄茧,指节粗大,握剑时稳如磐石。抱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糯糯从绒汐背上抱起来。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
糯糯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惊尘僵住了。他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剑还在另一只手里,剑尖朝下,剑气自动收敛。
“师兄?”温知予从丹鼎峰过来送灵乳,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抱着她练剑?”
“没有。”谢惊尘面无表情,“她不让放。”
温知予看了看糯糯。她趴在谢惊尘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
“睡着了?”
“嗯。”
“那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谢惊尘沉默了一下:“……等她醒。”
温知予把灵乳放在石桌上,看了他一眼:“你上午还要练剑。”
“不练了。”
“下午还有弟子来请教剑术。”
“让他们改天。”
温知予看着大师兄那张冷硬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百年的剑道狂人,被一个婴儿治得服服帖帖。
“行吧。”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一直站着,坐下来,她睡得更舒服。”
谢惊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糯糯。她缩在他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小手还抓着衣襟不放。他想了想,找了个石墩坐下,把她放在膝盖上,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挡在她头顶,遮住阳光。
糯糯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谢惊尘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剑放在旁边,剑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远处,几个剑云峰的弟子路过,看见大师兄这副模样,集体愣住。
“那是……大师兄?”
“嗯。”
“他怀里抱的是什么?”
“好像是……小师妹?”
“大师兄抱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弟子想走近看清楚,刚迈出一步,一道剑气擦着他脚边飞过。他低头,地上多了一道剑痕。抬头,谢惊尘正冷冷看着他。
“别吵。”声音很轻,但杀气很重。
几个弟子瞬间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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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云栖禾从灵植峰过来,看见谢惊尘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还没醒?”
“没。”
云栖禾凑近看了一眼,糯糯睡得正香,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流口水了。”云栖禾说。
谢惊尘低头,看见糯糯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快滴到他衣袍上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敢动。
“你倒是擦啊。”云栖禾递过来一张手帕。
谢惊尘接过手帕,极轻极轻地擦掉她嘴角的口水。动作笨拙,但很慢,很小心。
云栖禾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大师兄,你以前杀人是不是也这么慢?”
谢惊尘看了他一眼。“我杀人的时候,”他声音平静,“没这么慢。”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低头看着糯糯,“比杀人难。”
云栖禾笑了,往旁边的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那是。杀人多简单,一剑就完事了。养娃?比渡劫还难。”
谢惊尘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糯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一巴掌拍在他下巴上。谢惊尘纹丝不动。糯糯又拍了一下,然后抓着衣襟往他胸口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什么。
云栖禾竖起耳朵:“她说啥?”
“没听清。”
“好像是‘大几几’?”
谢惊尘低头看了看糯糯,她还在睡,嘴角有一点弧度,像在笑。
“不是。”
“那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云栖禾翻了个白眼,没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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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时辰。
温知予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碗温好的灵乳。“该喂了。”
谢惊尘低头看糯糯,她还睡着。“要叫醒她?”
“嗯。按时喂养,秘录上写的。”
谢惊尘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糯糯的背。没醒。又拍了一下。还是没醒。他加大了一点力道。糯糯皱了皱小眉头,把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
谢惊尘看向温知予:“叫不醒。”
温知予面无表情:“那就别叫了。等她醒了再喂。”
“秘录上不是说要按时吗?”
“秘录上还说不能打扰婴儿睡觉。”温知予把灵乳放在石桌上,“等她醒了,热一热再喂。”
谢惊尘点头,继续坐着。温知予没走,在旁边坐下,翻起秘录。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抱娃,一个看书,安安静静的。云栖禾躺在草地上,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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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时候,糯糯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大师兄的下巴,眨了眨眼,然后伸手去摸。小手在他下巴上拍了拍,又摸了摸,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东西。
谢惊尘低头:“醒了?”
糯糯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粉嫩牙床。“咿——”
谢惊尘的心又软了一下。
“饿不饿?”
糯糯不懂“饿”是什么意思,但她闻到了灵乳的香味,小脑袋立刻转过去,盯着石桌上的碗。
谢惊尘把她递给温知予:“喂她。”
温知予接过糯糯,一手托着她,一手端碗,碗沿凑到她嘴边。“吧唧吧唧——”糯糯喝得很急,小嘴动得飞快,灵乳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温知予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又把碗倾斜了一点。动作很熟练,很稳。
谢惊尘看着他,忽然问:“你弟弟小时候,也这样?”
温知予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他的声音很轻,“比他还能喝。”
“后来呢?”
“后来……”温知予低头看着糯糯,她喝完了,正心满意足地打奶嗝,“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谢惊尘没再问了。
温知予把糯糯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她的背。“嗝——”糯糯打了个响亮的奶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温知予把她放回谢惊尘怀里。“你的了。”
谢惊尘接过糯糯,她立刻抓住他的衣襟,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谢惊尘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以后我练剑,都带着她。”
“剑气会伤到她。”
“不会。”谢惊尘的手按上剑柄,“我的剑,不会伤她。”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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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谢惊尘真的抱着糯糯练剑了。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执剑,在剑云峰上缓缓舞动。剑光很慢,比他平时慢了十倍不止。剑气全部收敛,没有一丝外泄,剑风轻柔得像春风。
糯糯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剑光,又像是在打瞌睡。剑光在她脸上映出流动的光影,忽明忽暗。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又伸手,又抓空。
第三次伸手的时候,剑光刚好从她指尖划过,像一条银色的小鱼,从她指缝里溜走。糯糯咯咯笑了。
谢惊尘低头看她,她正盯着剑光看,眼睛亮晶晶的。他手腕一转,剑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慢悠悠地落在她面前。
糯糯伸手,这次抓住了。当然抓不住,剑光是虚的。但她以为自己抓住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宝贝。
谢惊尘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三百年的剑道,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觉得值。
远处,云栖禾躺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大师兄疯了。”他嘟囔,“抱着娃练剑,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温知予在旁边整理药圃,“他一剑过去,谁敢笑?”
云栖禾想了想,也是。大师兄的剑,整个清岚没人敢接。现在抱着娃,可能更强了——毕竟多了一个宝贝。谁敢笑,他可能真的会拔剑。
“不过,”云栖禾翻了个身,看着谢惊尘的背影,“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温知予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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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丹璃峰寝殿。
糯糯已经睡着了,被谢惊尘轻轻放进小床。她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谢惊尘便没有走。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照在她攥紧衣襟的小手上。
门外,云栖禾探进半个脑袋。“她睡着了?”
“嗯。”
“那你怎么还不走?”
谢惊尘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她说‘大几几’的时候,我听见了。”
云栖禾愣了一下。“你当时不是说没听清?”
“骗你的。”谢惊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听清了。”
云栖禾看着大师兄的侧脸,忽然笑了。“所以你就抱着她练了一下午剑?”
“嗯。”
“剑心没崩?”
“崩了。”谢惊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三百年稳如磐石的手,今天抱着她练剑的时候,抖了好几次。“但不一样。以前的剑心是冷的。今天是暖的。”
云栖禾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师兄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三百年来不苟言笑的剑修,从捡到糯糯那天起,就变了。变得会笑了,会手抖了,会坐在床边守一整夜了。
“大师兄。”
“嗯?”
“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
谢惊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糯糯,看了很久。
“不会。”他的声音很轻,“这辈子,就护她一个。”
云栖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护她一个,就够你忙一辈子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谢惊尘坐在床边,糯糯攥着他的衣襟睡得正香。剑放在旁边,剑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远处,禁地的灯还亮着。丹璃峰上,灯火温暖。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