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走了，可没走远。
飞舟停在清岚山外十里处，金帆收了，金顶暗了，远远看去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周明远站在舟头，看着清岚山的方向。他在等。等那个小团子出来。他闻到了丹香，比刚才更浓，更甜。她在炼丹，就在山门口。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在。因为丹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的，暖暖的。闻一下，心就静一下。
“长老，还等吗？”身后的年轻人问。
“等。等她出来。”
“她不会出来的。谢惊尘不让。”
“她会出来的。”周明远看着山门口，“她闻到我们的味道了。她会好奇。三岁的小孩，什么都好奇。”
果然，山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团子。
浅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颗丹。她蹲在石阶上，歪着头，往飞舟的方向看。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拍裙子，往这边走。
“小师妹！”刘全在后面喊，“别出去！”
糯糯回头。“那个人在看我。我要去看看。”
“大师兄不让——”
“我就看看。不看久。”
她转身，继续往飞舟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走到飞舟下面，仰着头，看着舟头的周明远。
“你是谁呀？”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个小团子。三岁半，还没他腿长。粉色的裙子，暖玉的发簪，眉心有淡淡的红印。手心里攥着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
他闻到了丹香。从她身上飘出来的，奶甜的，暖暖的。闻一下，心就静一下。闻两下，浑身都舒服了。闻三下，他想伸手把她抱起来。抱回去，给宗主看，给全宗看。丹尊转世，就在面前。三岁半，会炼丹，会笑，会问“你是谁呀”。
“我是昊天宗的长老，周明远。”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糯糯。”
“糯糯？好名字。”他笑了，“你在炼什么丹？”
“固元丹。甜的。”她把丹举起来，“你要吃吗？”
周明远看着那颗丹，伸手想接。
手刚伸出去，一道剑光落在他面前。谢惊尘站在糯糯身后，剑已出鞘，剑尖指着他的手。
“别碰她。”
周明远把手缩回去，笑了。“谢首座，我只是想看看小师妹的丹。”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周明远站起来，看着谢惊尘。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剑穗在风里晃。他身后站着温知予、墨辞玄、云栖禾。四个首座，全来了。
他笑了。“谢首座，你太紧张了。我只是来看看小师妹，没有恶意。”
“看完了？”
“看完了。”
“那走吧。”
周明远转身要走。糯糯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
糯糯把丹递过去。“给你。甜的。”
周明远看着那颗丹，又看了看谢惊尘的剑。他伸手，接过丹。温温的，滑滑的。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暖暖的。五千年的丹毒，好像没那么痛了。
他站在飞舟下面，嘴里含着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吃吗？”糯糯问。
“好吃。”
“那你以后别来了。来了也别看我了。我师兄会担心。”她顿了顿，“你身上好臭。吃了丹，就不臭了。”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不来了。”
他上了飞舟，金帆升起，飞舟慢慢升高。
糯糯站在下面，冲他挥手。“再见！下次来吃丹！甜的！”
飞舟飞远了。金帆在天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糯糯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走吧。”谢惊尘把她抱起来，“回去了。”
“大几几，那个人哭了。”
“没哭。”
“骗人。他眼睛红了。和我上次哭的时候一样。”她趴在他肩上，“他是不是很痛？”
谢惊尘没回答。
他知道那个人很痛。五千年的丹毒，蚀穿了经脉，腐蚀了丹田。他每天都要喝止痛的汤药，每喝一口就多活一个时辰。他快死了。所以他想来看看她。看看丹尊转世，看看那个能救他的人。看到了，吃了她的丹，不痛了。走了。
还会来的。因为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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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她今天出去了。”谢惊尘说。
“嗯。走到飞舟下面，跟那个人说了话。”
“给了他一颗丹。”
“嗯。甜的。”
“他吃了。说好吃。”
“嗯。走了。”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会来的。”云栖禾说。
“嗯。来吃丹。”
“不吃毒。”
“嗯。”
四个人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她翻了个身，手里的丹掉在枕头上。绒汐用尾巴卷起来，放回她手里。
“她不怕。”墨辞玄忽然开口。
“嗯。她不怕坏人。她只觉得他们可怜。”
“给他们炼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不痛了，就不想做坏人了。”
四个人笑了。对。她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对坏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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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糯糯又蹲在山门口了。
她放了一颗丹在石阶上，旁边放了一朵花，一颗果子。
“给那个人。他来了就吃。甜的。吃了就不臭了。”
她拍拍手，骑着木马飞走了。笑声从远处传来，脆脆的。
谢惊尘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三样东西。丹，花，果。她给那个人留的。
他还会来吗？
会。来吃丹。不吃毒。
因为丹甜。因为花好看。因为果子红。因为她说了，“吃了就不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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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飞舟停在一片云后面。
周明远站在舟头，看着清岚山的方向。他看见了那个小团子，看见她放了东西，看见她骑着木马飞走了。他等了很久，等她走了，才走下飞舟。
走到山门口，看见石阶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一朵花，白的，亮的，上面还有露水。一颗果子，红的，甜的，熟透了。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给那个人。吃了就不臭了。 ——糯糯”
他蹲下来，拿起丹，放进嘴里。甜的。拿起花，放在怀里。白的，亮的。拿起果子，咬了一口。红的，甜的。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丹璃峰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小团子趴在窗户上，正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趴在窗户上，冲他挥手。
他笑了，走了。走得很快。可嘴角翘着，收不回去。
怀里的丹，和花放在一起。丹甜，花香。
下次来，还吃丹。还看花。还吃果子。还看她。
她笑，他就开心。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