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闲话,是从灵果开始的。
清岚仙宗每个月给弟子发灵果,外门弟子每人两颗,内门弟子每人五颗,亲传弟子每人十颗。
丹璃峰不在此列——丹璃峰的灵果,想吃多少有多少,灵植峰专门给她种的。
有弟子不乐意了。
“凭什么她一个人占一整座灵植峰?”一个外门弟子蹲在树下,啃着手里那颗有些发蔫的灵果,“我们一个月才两颗,还经常是小的。”
“人家是小师妹嘛。”旁边的弟子说,“师尊定的规矩,丹璃峰独享三成资源。”
“三成!我们一千多号人分剩下的七成?她一个人占三成?”他把果核扔在地上,“她才三岁,能吃什么?能炼什么丹?不就是命好吗?”
“别说了,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他站起来,“她那丹炉、仙裙、暖玉,哪样不是最好的?我们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不公平。”
没人接话。几个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心里都有一点不甘——确实不公平。一个三岁的娃娃,凭什么?
这话传到谢惊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剑云峰练剑。传话的弟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大师兄,外门有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说什么了?”
“说……丹璃峰资源太多了。说小师妹才三岁,用不了那么多。”
谢惊尘收了剑,剑穗在风里晃了晃。“谁说的?”
“张、张远。外门弟子。”
谢惊尘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半路,遇见了云栖禾。云栖禾从树上跳下来,脸色也不好看。
“听说了?”
“嗯。”
“我去找他。”
“不用。”谢惊尘继续走,“我去。”
---
外门练武场上,张远正在练拳。看见谢惊尘走过来,愣了一下,站直了。
“大师兄。”
谢惊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你说了什么?”
张远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丹璃峰一个人占三成资源,我们一千多号人分剩下的……”
“你觉得不公平?”谢惊尘的声音很平静。
张远咬了咬牙。“是。不公平。”
谢惊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丹璃峰的灵脉,是谁留下的吗?”
“不知道。”
“是丹璃尊主。数千年前,她用丹魂改造了清岚的灵脉。丹璃峰下的灵脉,是她用命换的。”
张远愣住了。
“你知道丹璃峰的灵植,是谁种的?”谢惊尘继续问。
“不知道。”
“是丹璃尊主。每一棵,都是她亲手种下的。数千年了,还在开花结果。”
张远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丹璃峰的阵法,是谁布的?”
“……不知道。”
“是师尊。花了数千年。为了等一个人回来。”谢惊尘看着他,“丹璃峰的资源,不是清岚给的。是丹璃尊主留下的。师尊只是替她守着。等她回来。”
张远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我……我不知道这些。”
“现在你知道了。”
谢惊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今年三岁。会用丹香治好全宗的心魔。会用自己的灵火帮丹鼎峰的弟子炼丹。会让灵植峰的灵草疯长。会让炼器峰的锤声更稳。”他顿了顿,“你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张远没回答。他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谢惊尘走了。练武场上安安静静的。几个外门弟子站在那里,谁也不敢说话。过了很久,张远开口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人回答。他自己也知道答案。
---
消息传到丹璃峰的时候,糯糯正在炼丹。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专心地看着丹炉。灵火从掌心涌出来,稳稳的,暖暖的。丹香飘出来,飘满了丹鼎峰。
温知予站在旁边,看着她。她今天炼的是清心丹,比固元丹难一些,但她炼得很认真。一炉成了三颗,品相很好。
“二几几,你看!”她把丹药捧起来,“成功了!”
“嗯。很厉害。”
糯糯笑了,把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又塞了一颗给温知予,“二几几,你尝尝。”
温知予嚼了嚼。甜的,暖暖的。“好吃。”
“那当然!”糯糯把最后一颗装进口袋,“这颗给大几几。他今天好像不高兴。”
温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大几几的剑,今天不唱歌。”糯糯歪着头,“平时它都唱的。叮叮当当的,很好听。今天不唱了。”
温知予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闻得到,听得到,感受得到。
全宗的情绪,她都能感知到。但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炼丹,默默地分给大家。甜的,暖暖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
傍晚,糯糯跑去找谢惊尘。
“大几几!”
谢惊尘正在剑云峰擦剑,看见她跑过来,蹲下来接住她。“怎么了?”
“给你。”她把丹药塞进他嘴里,“甜的。”
谢惊尘嚼了嚼。甜的,暖暖的。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仰着头,等着他评价。
“好吃。”
“那你高兴了吗?”
谢惊尘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不高兴。剑都不唱歌了。”糯糯摸了摸他的剑,“现在好了吗?”
谢惊尘看着那把剑——剑身微微发亮,剑穗轻轻晃着。好像确实在唱歌。他笑了。
“好了。”
“真的?”
“真的。”
糯糯也笑了,趴在他肩上。“大几几,如果有人不高兴,你就告诉我。我炼丹给他吃。甜的,吃了就高兴了。”
谢惊尘抱着她,忽然觉得,那些闲话,根本不重要。她值得所有最好的。
---
晚上,外门弟子们聚在一起。
张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今天的事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他说了丹璃峰的闲话,被大师兄训了。
“张远,你也别太难过。”一个弟子走过来,“大师兄说得对,丹璃峰的资源确实不是清岚给的。”
“我知道。”张远闷声说,“我就是……不平衡。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们什么都没有。”
“但她给了我们很多啊。”另一个弟子说,“你没闻到吗?她炼丹的丹香,闻一下心魔都静了。我卡了半年的瓶颈,前两天莫名其妙就通了。”
“我也是。”有人接话,“我丹火一直不稳,那天她炼丹,我忽然就稳了。”
“还有灵植峰。她摸过的灵植,都长得特别好。我们分的灵果,比以前甜多了。”
张远愣住了。“这些……都是因为她?”
“不然呢?二师兄说了,她是丹璃圣体。万灵臣服,丹香治愈。她在,全宗都好。”
张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明天……去道歉。”
没人说话。但都在点头。
---
第二天一早,张远站在丹璃峰外面。
他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半个时辰,门开了。糯糯跑出来,看见他,停下来。
“你是谁呀?”
“我……我是外门弟子,张远。”
“哦。”糯糯歪着头看他,“你找谁呀?”
“我找你。”张远低下头,“我……我说了你的坏话。说你不该占那么多资源。对不起。”
糯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吃了早饭吗?”
张远愣了一下。“什么?”
“早饭。你吃了吗?”
“没、没有。”
糯糯跑回去,拿了一块丹糕,递给他。“给你。二几几做的,甜的。”
张远接过来,看着那块丹糕。上面还沾着一点糖霜,闻起来甜甜的。
“吃呀。”糯糯说,“吃了就不难受了。”
张远咬了一口。甜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谢谢。”
“不用谢。”糯糯笑了,“你以后想吃,就来找我。二几几做很多,我吃不完。”
张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小裙子上,照在她眉心那道淡淡的印记上。
他忽然觉得,她值得所有最好的。因为她把最好的,都给了别人。
---
消息传到长老院,张长老正在刻木剑。他听完,放下刻刀,笑了。
“这丫头,比她前世还厉害。”
“为什么?”旁边的弟子问。
“前世她炼丹,是为了自己。这辈子炼丹,是为了别人。”他顿了顿,“这才是丹道。”
执法长老站在窗前,看着丹璃峰的方向。他想起数千年前,丹璃尊主炼丹,也是为了别人。为了救他,为了救很多人。她从来不为自己。
“她没变。”他轻声说,“一直都是这样。”
外门的闲话,再也没人说了。不是不敢,是不忍心。一个三岁的孩子,用丹香治愈全宗,用灵火帮人炼丹,用笑容温暖每一个人。她占多少资源,都不过分。因为她给的,比得到的多得多。
---
晚上,糯糯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丹炉。
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绒绒。”她轻声说,“今天有个人来找我,说他说了我的坏话。”
绒汐的耳朵动了动。
“但我没生气。”她笑了,“他吃了丹糕,就不难受了。我也高兴了。”
绒汐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炼丹了。炼了好多好多,分给全宗。每个人都说好吃,每个人都不难受了。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
禁地深处。
凌清晏盘坐在阵盘中央。他感应到了外门的一切——闲话、冲突、道歉。他感应到了糯糯说“你吃了早饭吗”,说“吃了就不难受了”。他感应到了张远咬了一口丹糕,眼眶红了。他感应到了全宗的弟子,都在说同一句话——“她值得。”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养魂玉。
“阿璃。”他轻声说,“你今天原谅了一个说你坏话的人。”
养魂玉微微发烫。
“和以前一样。你从来不记恨。”
养魂玉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布阵。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散。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