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兄的仙舟做好之后,云栖禾就觉得自己的树屋太小了。
不是不够住,是她长大了。三岁半的时候她趴在树屋上,小小一团,脚趾头离窗户还有两个手掌的距离。现在她五岁了,渡了九道天雷,个子蹿了一小截,趴在树屋上脚能碰到窗户了。每次翻身,脚趾头就在窗框上轻轻磕一下,磕完了她自己不觉得,还在梦里揪他的头发。
他想了想,决定扩建。
“四师兄,你又要搭树屋?”糯糯蹲在树下,仰着头看他。
她今天穿了新裙子,袖口有极细的增鸣纹,是三师兄新加的。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把她眉心那朵小金花映得一亮一亮的。
“嗯。太小了。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
“嗯。长高了。以前脚碰不到窗户,现在能碰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树屋的窗户——好像真的碰到过。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右脚脚趾正抵在窗框上,凉凉的。
她笑了。“那你要搭多大?”
“搭三倍大。你可以在里面打滚。”
“打滚?”她眼睛亮了,“那我要打滚!”
云栖禾笑了。“好。让你打滚。”
他开始拆树屋。
旧木板拆下来,放在一边。钉子起出来,收好。灵蚕丝帘子摘下来,洗干净——帘子上还留着上次她趴着吃灵果时蹭的果汁印,淡淡的粉色,他没舍得洗掉,只用水漂了漂。铃铛摘下来,擦亮,铃铛内壁刻了一圈极细的灵禾纹,是上次他边躺树屋边刻上去的。
拆了一天,旧树屋没了,只剩一个平台,光秃秃的。
“四师兄,旧树屋呢?”
“拆了。搭新的。”
“旧的不要了?”
“要。留着。给你看。等你长大了,看小时候住的树屋,小小的,你也是小小的。”
她想了想。“那我要留着。等我长大了,给石头看。石头看了会笑。”
“嗯。会笑。”
第二天,他开始搭新树屋。
木板是谢惊尘劈的,比上次多三倍——这次不是劈完就走,谢惊尘把每一块木板都刨了光面,边角磨圆,剑风控制的精细度比雕花还稳。
钉子不是钉子,是墨辞玄新打的灵铜卯扣,比上次多三倍,每一枚卯扣上都刻了极细的增鸣纹,楔进木头里能自动感应木板的干缩湿胀。糯糯问“三师兄你刻这么多干嘛”,他没抬头,只说了句“上次的树屋用了三年,卯扣松过两次。这次不会再松。”
灵蚕丝是温知予给的,比上次多三倍,原本用来缝丹炉隔热的耐火布,被他拿去编了门帘和窗纱,临走时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灵蚕丝放在树下。“窗纱够不够?上次那卷用了两年,边角磨毛了。这卷是新的,耐火,也耐揪。”
云栖禾接过灵蚕丝,知道“耐揪”是什么意思——糯糯趴在窗口看云的时候喜欢揪着窗纱玩。
他一个人,钉了三天,搭了一个大屋子。方方的,大大的,有门,有窗,有屋顶。门上刻着一朵花,窗上挂着灵蚕丝帘子,屋顶上铺着灵草。
他在里面铺了软垫——不是两个,是四个。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绒汐,一个空着,预备给谁,他没说。摆了灵果,挂了铃铛,还在角落里放了一个极小的书架,架上搁了三本书:一本食谱,一本剑谱,一本花谱。
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的。
“四师兄,搭好了?”糯糯在树下喊。
“好了。你上来看看。”
她手脚并用爬上树,站在树屋门口,愣住了。
好大。比以前大三倍。她走进去,在软垫上打了个滚——从这头滚到那头,碰不到墙。又滚回来,还是碰不到墙。
绒汐的尾巴从门口伸进来,占了一个软垫,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滚了一圈。
“四师兄,真的碰不到墙!”
“嗯。说了让你打滚。”
她又滚了一圈,滚累了,趴在软垫上。“四师兄,你也进来。”
云栖禾走进去,躺在旁边。软软的,暖暖的,能看见天,能看见云,能看见丹璃峰。
她趴在他旁边,揪着他的头发。
“四师兄,你搭了三天?”
“嗯。三天。”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手上有伤。”
她拉起他的手,看见上面有好几道口子——被木板划的,被卯扣边缘硌的,被灵蚕丝勒的。有一道最深,在虎口上,是第三天傍晚赶工时被刻刀划的,他没涂药,已经结了薄痂。
她轻轻吹了吹。“好了。不疼了。”她吹完又看了看那道痂,确认边缘没有红肿才放开。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疼了。”
“你以后别一个人搭了。叫大师兄帮忙。”
“他不会搭树屋。”
“叫二师兄帮忙。”
“他不会爬树。”
“叫三师兄帮忙。”
“他只会打铁。打铁和钉钉子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他打的卯扣很好。上次树屋用了三年,卯扣松过两次。这次加了增鸣纹,不会再松。”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二师兄不会爬树,三师兄不会钉钉子,但树屋的每一块木板是大师兄刨的,每一个卯扣是三师兄打的,每一根灵蚕丝是二师兄给的,窗纱是二师兄新给的,铃铛内壁的灵禾纹是他自己刻的。每个人做了一点点。
然后她指着空地上一块还没铺软垫的角落说:“那这里放什么?”
“给你放鞋。”
“鞋?”
“嗯。你每次上来都踢鞋,左脚的掉树下,右脚的卡在树枝缝里。我给你打个小鞋架。”
她笑了,把小手往软垫上一拍。“那我帮你。三岁半的时候还没树高,现在五岁了,长高了。会爬树,你拉我上来就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下次你帮我。”
她笑了,趴回软垫上,继续揪他的头发。
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风从窗户吹进来,铃铛叮叮当当的。
“四师兄,你给树屋取名字了吗?”
“没有。你取。”
她想了想。糯糯屋?不好听,太像她一个人的了。师兄窝?也不好听,师兄们又不住这里。
她看着窗外,看见灵植峰上满山的花,看见花丛里那棵最高的树,看见树上的屋子,看见屋里有她,有四师兄,有绒汐,有四个软垫——一个给她,一个给他,一个给绒汐,一个空着。
“叫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和以前一样。”
“好。叫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
“那你也住这里。给你住一半。”
“好。住一半。”
她笑了,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铃铛叮叮当当的。她梦见自己住在树屋里,旁边是四师兄,她揪着他的头发。不对,是她揪着他的头发。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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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惊尘来看树屋。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方方的,大大的,有门,有窗,有屋顶。门上刻着一朵花,窗上挂着帘子,屋顶上铺着草。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的。
他笑了。“搭得不错。”
“嗯。”云栖禾躺在树屋上,“她喜欢。”
“她睡了?”
“嗯。睡了。”
“那你下来,让她一个人睡。”
“不下来。她揪着我头发。”
谢惊尘看着他的手——头发被糯糯揪着,扯不出来。他笑了。“那你躺着。”
“嗯。躺着。”
温知予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灵果冻。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搭了三天?”
“嗯。三天。”
“手上有伤?”
“嗯。划了几道。”
“涂药了吗?”
“她吹了。不疼了。”
温知予笑了。“那就不用涂了。她吹的,比药管用。”
他把灵果冻放在树下,“等她醒了给她吃。加了半勺灵蜜,不甜再加。”
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窗纱够不够?上次那卷用了两年,边角磨毛了。这卷是新的,耐火,也耐揪。”
云栖禾接过灵蚕丝,知道“耐揪”是什么意思——糯糯趴在窗口看云的时候喜欢揪着窗纱玩。他点了点头。“刚好。”
墨辞玄也来了。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门框上那朵刻花,看了很久。“我刻的。”
“嗯。你刻的。”
“卯扣加增鸣纹。这次不会松。”
“嗯。不会松。”
墨辞玄又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鞋架——灵铜打的,很小,刚好能放两双鞋,架脚刻着增鸣纹,能自动感应鞋底的水汽,湿了会自动烘干。
“给她放鞋用。”
他放在树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树屋的窗户开着,糯糯趴在软垫上,手里揪着云栖禾的头发,睡得很沉。风一吹,铃铛叮叮当当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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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还睡在树屋里,没醒。绒汐趴在树屋门口,占了那个属于它的软垫,九条尾巴垂下来,在风里摇。铃铛叮叮当当的。
“师尊,她睡了。”谢惊尘说。
“嗯。睡了。”凌清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树屋大大的,方方的,有门,有窗,有屋顶。门上的花在月光下亮着,窗上的灵蚕丝帘子在风里飘,屋顶上的灵草在夜里摇。铃铛叮叮当当的,像在唱歌。
“四师弟搭了三天。手上有伤,她吹了,不疼了。”
凌清晏微微点头。“她吹的,比药管用。”
四个人笑了。对。她吹的,比药管用。她笑的,比丹甜。她在的,比什么都好。
“师尊。”云栖禾忽然开口。
“嗯?”
“她给树屋取了名字。叫糯糯和四师兄的树屋。她说给我住一半。她揪我头发我就住,她不揪我也住。”
凌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你住。”
月光照在灵植峰上,照在那座大大的树屋上。
树屋里,一个小团子睡着了,手里揪着四师兄的头发。旁边趴着一只白狐,九条尾巴垂下来,在风里摇。树下站着一个人,白白的,亮亮的,头发里有三缕银丝——今天早上她揪着他的衣襟说“师尊你头发好像比昨天又黑了一点点”,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鞋从树枝缝里捡回来放在小鞋架上。
他仰着头看树屋,窗纱被风吹起来,铃铛叮叮当当的,她的鞋整齐地放在小鞋架上,两只都在,左脚右脚没有分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