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宗来朝的第三天，昊天宗新任宗主来了。
不是跟着人群来的，是单独来的。万药仙谷的队伍刚撤到山脚，剑道圣地的人还在山门口跟谢惊尘讨论蝴蝶翅膀的弧度，散修联盟的盟主正蹲在石阶上给灵果汁壶系红绳——他怕糯糯下次喝的时候壶盖掉了。
昊天宗新任宗主就跪在了清岚山门前，额头磕在石阶上，身后跪着十二个长老、三百弟子。
没有人通传，没有人说话。他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一动不动。之前归顺时他已经跪过三天，这次又跪了。
糯糯在赖床。
太阳从剑云峰背后升起来，照在他背上，他不动；太阳升到半空，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不动；太阳偏西了，他还没动。
糯糯终于醒了，骑着木马飞过来，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又跪了？上次不是跪过了吗，不是说了不要奴隶要弟子，不是说了吃了丹就不是坏人——你怎么又跪了？”
新任宗主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哑了，但语气比上次更沉。
上次他是来请降的，跪的是那颗她放在山门口的丹——裹着厚厚糖霜，他说了“甜”，然后带队走进山门。
今天他不是来请降的，是来交剑的。
他把一把剑从背后解下来，放在石阶上。那把剑鞘上刻着昊天宗的宗徽，鞘尾有一道贯穿裂痕，是被谢惊尘一剑劈裂的——那天在剑云峰下，昊天宗主和谢惊尘对了一剑，昊天夺丹剑被惊尘仙剑劈裂了剑鞘。
老宗主走时把剑留在了营帐里，新任宗主把它收好，今天带来了。
“这是昊天夺丹剑的副剑，老宗主用过的。主剑已经随他一起退隐，这是副剑，也是昊天宗最后一把刻着旧宗徽的剑。我今天把它交给清岚——不是抵罪，是封存。以后再铸新剑，不刻这个徽了。”
糯糯低头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裂痕她认得，那天大师兄回来时剑穗上沾着同样的铁屑，大师兄说“昊天宗主退了”。
现在这把被劈裂了剑鞘的剑被人捧到她面前，不是来求饶的，是来封存的。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你以后用什么？”
“用新剑。剑柄上刻清岚的云纹。我请示过张长老，他说清岚外门弟子佩剑统一用云纹剑格。我们三百弟子都改云纹——不是忘了旧宗，是记了之后继续往前走。旧徽封存，新徽在清岚。”
糯糯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她想伸手去摸剑柄，新任宗主下意识想拦——剑锋虽钝，对一个五岁孩子仍是不安全——她的手已经越过剑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剑穗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珠子。
那颗珠子是用昊天宗旧矿区最后一块灵铜打的，刻着旧宗徽，但刻痕已经模糊了。
“这个珠子好旧。不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丹，放在剑穗旁边。“给你。甜的。吃了就不旧了。”
新任宗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丹。他上次来请降时她也给过他一颗，他说了“甜”。
今天她又给了一颗，放在旧剑穗旁边，说“吃了就不旧了”。
他把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谢小师妹。”
“不用谢。”
她拍了拍剑鞘上那道裂痕，“这把剑打不过大师兄的剑，对不对。”
新任宗主点头。“对。那天在剑云峰下，老宗主和谢惊尘对了一剑，剑鞘被惊尘仙剑劈裂了。这把副剑的鞘也裂了，不是同一把剑，但裂的是同一剑。”
“大师兄的剑会变蝴蝶。你的剑不会变蝴蝶。”
糯糯顿了顿，语气很认真，“但你会跪三天，她不会跪。你比她厉害。”
她弯下腰，拍了拍剑鞘上那道裂痕，“这把剑不丢，旧徽磨掉就好。新剑上刻云纹——不是忘了以前，是继续往前走。”
凌清晏站在清岚殿前，看着这一幕。
新任宗主带着十二位长老走进来，跪在殿中央。长老们额头磕在石板上，有人磕破了，血流下来，但没有人皱眉。
“师尊，昊天宗愿归顺——不是为奴，是为弟子。我们愿意守清岚的规矩，护清岚的人，吃清岚的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凌清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昊天宗和清岚打了五千年，从丹璃尊主自爆那天开始，到昊天宗老宗主跪在山门口吃下最后一颗甜丹为止。今天这个新任宗主没有带兵来，没有带剑来——带了一把被劈裂了剑鞘的旧剑，跪了三天，把它交给了清岚。
“入山门，受约束。清岚不要奴隶，只要弟子。从今天起，你们是清岚的弟子。”
新任宗主抬起头，看着凌清晏。他等着后面的话——通常会有苛刻的条件，要他废除旧功法、上缴灵脉、解散旧部。
他等了很久，凌清晏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简单。入山门，受约束。不要奴隶，只要弟子。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就这些？”
凌清晏微微点头。“就这些。小师妹说了，吃了丹就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就不用跪。她的丹已经替你们把旧徽磨掉了，剩下的自己去走。”
新任宗主跪了很久，额头上的血沿着鼻梁往下淌，有一滴掉在殿中青石板上，正好砸中谢惊尘之前留下的那道剑痕——那是不久前他带队来攻山时惊尘仙剑劈裂阵基溅出来的，同一个位置，同一片石板。
旧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不知多久，新的血滴落下去，颜色比旧的浅一些，因为她的丹是甜的。
他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被原谅的记号。
他磕了一个头。“弟子遵命。”站起来，转身走出殿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师尊，小师妹她——”
凌清晏微微点头。“她很好。有你这样的师兄，她很好。”
新任宗主笑了，眼角那道旧疤被笑意挤得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入殿外的阳光里。
---
中午，糯糯骑着木马飞到外门。
昊天宗的弟子们正在搬东西——有人搬灵草，有人搬丹炉，有人搬法器。他们看见她，都停下来。
“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
她挨个点头，从木马上跳下来，把一个丹罐放在他们新搭的灶台上。罐子上歪歪扭扭刻着“昊天宗改云纹”——上次第155章她送过“回家的”等分类罐子，这次是专门给这群换了新剑的人特制的。
一个年轻弟子从箱子里捧出一把新剑，剑格上刻着清岚的云纹，剑柄上缠的丝绳还是旧的——昊天宗惯用的暗金色。
他把剑抽出来比给她看。“小师妹，你看！剑柄上的云纹是昨天张长老帮我刻的！丝绳没换，还是昊天宗的老绳子——用惯了，换新的手生。张长老说不用换，云纹加上去就行。”
糯糯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罐丹。“丹要裹得厚一点，丝绳不用换。旧的不丢，加上去就好——云纹是加的，不是改的。”
年轻弟子笑了，把剑插回鞘里。
---
傍晚，苍墨站在外门执事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铁盒。
他刚从昊天宗新弟子安置区巡视回来，对旁边的人讲了一声：“比上次多了十二个。外门空屋子不够了，腾了三间杂货间。”
然后低下头，把清毒丹和甜丹的库存重新数了一遍，在执事册上添了一笔：新收昊天宗弟子三百一十二人，需要额外丹罐。
---
晚上，四位师兄在丹璃峰聚齐了。
糯糯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丹。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
“今天昊天宗正式归顺了。”谢惊尘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剑穗。
“嗯。交了旧剑，封存旧徽。新剑刻云纹。”
温知予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食谱。他翻到最新一页，写道：“第一百六十二天。昊天宗交副剑，旧徽封存。糯糯说‘旧的不丢，加上去就好’。”写完把笔搁下。
“她给旧剑穗旁边放了颗丹，说吃了就不旧了。还说‘你会跪三天，她不会跪。你比她厉害’——她说‘她’是指那把剑。”
云栖禾躺在树屋上，揪着自己一缕头发，编成小辫又松开。
墨辞玄蹲在角落里，把今天新打的云纹剑格模子放在窗台上。“他们不丢旧的，我们加新的。丝绳不用换，云纹加上去就行。”声音闷闷的。
谢惊尘把剑穗绕在指间转了两圈。
新任宗主在殿中跪下的那片青石板，上次被他的剑劈裂阵基溅出的那道旧痕，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今天那滴新血的颜色比旧的浅很多——不是毒血，是吃了甜丹之后流的血，她说“吃了就不旧了”。
他把剑穗轻轻拉了一下，没散。她系的，她说跑起来不会散。
今天她把旧徽和新丹放在一起，说“旧的不丢，加上去就好”。
他懂了。
明天她还赖床，二师兄还会热好几遍丹糕。昊天宗的三百弟子会在新灶台上生火做饭，用的还是旧丝绳，剑格上多了云纹。
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