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买完糖葫芦，没急着回山。
她抱着五根糖葫芦跑到集市口那棵老槐树下，刚把糖葫芦一根一根插在旁边的空地上数了一遍，就听见有人在说她。
“话说那丹尊，五岁渡劫，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强。她都接住了。”
声音从街角茶馆传过来，混着醒木拍桌的脆响和茶客们叫好的嘈杂。她竖起耳朵听。
说书先生站在茶馆门口，拍了一下醒木，台下坐了一圈人，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把瓜子嗑在桌上忘了嚼。说书先生正在讲第八道天雷那段：
“那丹尊趴在石头上，手疼，腿疼，丹魂都碎了——但她有二师兄的续断草煮了四个时辰，有三师兄的增鸣纹锁住碎片，有四师兄的金边花萼替她挡冲击波。她爬起来，把丹魂拼回去了！”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糯糯蹲在老槐树下，听得津津有味。说的是她自己，但她觉得好好听。
说书先生又讲她渡劫之后赖床、吃丹糕、坐仙舟、揪四师兄头发，台下的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她听到“二师兄热了五次丹糕”时，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根留给二师兄的糖葫芦——糖衣有点化了，粘在竹签上。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那丹尊长什么样？”有人问。
“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糯米团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裙子，手心里托着火，金色的，像一颗星星。”
说书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贴在墙上。
糯糯看着那张画像——画得还挺像，裙摆上的小花都画出来了，但袖口那圈增鸣纹画得太粗，像一圈麻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被布带缠了两圈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我见过丹尊！”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糯糯探头看。是一个小修士，十来岁，穿着道袍，但道袍破了，袖子磨出了好几个洞，鞋子也破了，露出半截脚趾。脸上还有泥，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人群里，挺着胸，很神气。“你们不信？”
“不信。”有人笑了，“你一个小乞丐，见过丹尊？”
“我真的见过！”小修士急了，“她在清岚山上，我远远看见的。她骑着木马飞，笑得好开心。她还给我丹了！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丹，白白的，圆圆的，泛着淡淡的光。但丹已经不那么白了，边角都磨圆了，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是被反复摩挲后自然裂开的。
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糯糯看着那颗丹，认出来了。那是她炼的——三岁那会儿的旧配方，灵蜜裹得特别厚，是她刚学会炼丹时做的第一批。她给过好多路过的人，没想到这个小修士留了这么久。
她笑了。
小修士还在说。“她可厉害了！一掌能碎山！一剑能断河！一丹能救人！”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离谱——说她能踩着仙舟在天上翻跟斗，说她揪四师兄头发的时候全宗都会笑，说二师兄给她热丹糕热了五次她还在赖床。
糯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小修士瞪着她。
“没、没什么。”糯糯捂住嘴，“你继续。”
“她真的厉害！你不信？”小修士的脸红了。
“信。我信。”糯糯点头，“她还会揪师兄头发。揪一下，师兄就笑了。揪两下，全宗都笑了。揪三下，三界都笑了。”
小修士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糯糯笑了，“说书先生说的。”
“说书先生没说这个。”小修士想了想，“不过你说的也对。她肯定揪师兄头发。她师兄那么宠她，肯定让她揪。”
“嗯。让她揪。”糯糯点头，“揪一辈子。”
小修士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糯米团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粗布小褂。眉心没有花，但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画像上的丹尊一模一样。
他忽然屏住呼吸。“你……你长得好像丹尊。”
“是吗？”糯糯歪着头，“哪里像？”
“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糯米团子。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和画像上一样。”
小修士越看越像，声音开始发抖，“你……你不会就是丹尊吧？”
糯糯笑了。“我不是丹尊。我是小师妹。”
“小师妹？谁的小师妹？”
“大师兄的小师妹，二师兄的小师妹，三师兄的小师妹，四师兄的小师妹，师尊的小师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你也是我师兄。你吃了我的丹，就是我师兄。”
小修士愣住了。“你的丹？”
“嗯。那颗丹，我炼的。三岁那会儿的旧配方，灵蜜裹得最厚的那批。甜的，吃了就不痛了。你舍不得吃，留了好久。”
小修士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磨圆了边角的旧丹，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忽然哭了。
“你真的是丹尊。”
“我不是丹尊。我是糯糯。会炼丹，会骑木马，会揪头发。会给师兄们丹，会给师尊丹，会给坏人丹。会给路过的人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新丹——裹着厚厚糖霜，比她平时吃的更甜——塞进他手里。“给你。新的。更甜的。吃了就不饿了。”
小修士看着那颗新丹，又看看自己手心里那颗磨圆了的旧丹。两颗丹放在一起，旧的那颗灵蜜裹得特别厚，新丹也是裹得特别厚，连裹糖霜的手法都一样——都是从丹心往外一圈一圈裹的，和她三岁时刚学会炼丹时一样，和现在一样。
他把新丹放进嘴里，甜的，暖暖的，不饿了。旧丹没收，小心地放回怀里，和新丹的位置刚好错开——旧的贴左边，新的贴右边。
他擦了擦眼泪，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糯糯问。
“我叫小石头。”
“小石头？好听。我认识一个人，也叫石头。苍师兄的儿子，小小的，会叫爹了。你也会叫爹？”
“我爹没了。我从小就是孤儿。”
糯糯看着他，忽然想哭。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罐丹——是今天出门前装的，本来准备放在山门口给路过的人，罐子上歪歪扭扭刻着“给新师兄”。
她把罐子放在他手里。“给你。甜的。吃了就不苦了。你以后别当乞丐了。去清岚山，找我师兄。他们会收你。你学了本事，就能救人了。救不了人，就种花。种不了花，就吃饭。吃不了饭，就睡觉。睡不了觉，就活着。活着，就别害人。”
小石头抱着那罐丹，看着她，忽然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一声闷响，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罐盖上，把上面“给新师兄”四个字晕湿了一小片。
“小师妹，我——”
“起来。别跪了。跪着疼。”
她扶他起来。他站起来，抱着罐子看着她。
她跨上仙舟，拍了拍船舷。仙舟展开翅膀，稳稳地飞起来。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小石头，清岚山在那边——一直往东走，看见花就快到了！”
笑声从半空中洒下来，脆脆的。小石头抱着罐子站在集市口，仰头看着那个飞远的小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仙舟翅膀上的增鸣纹在云层里淡成一个小金点。
他低头看着罐子上歪歪扭扭的“给新师兄”四个字，又看看怀里两颗丹——旧的贴左边，新的贴右边。旧的灵蜜裹得特别厚，新的也是裹得特别厚。
他把罐子抱紧，转身往东走了。
远处，四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老槐树后。
谢惊尘把剑穗绕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收了个师弟。叫小石头，和苍墨的儿子一个名字。给了他两颗丹，一罐新的。旧丹是三岁那年的旧配方。”
“让他来清岚。我们收。”墨辞玄说。
云栖禾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咧嘴笑了。“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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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清岚山上，糯糯趴在师尊怀里。
手里攥着糖葫芦的竹签，她留了一根，舍不得扔。绒汐趴在她旁边，尾巴围成一个圈。她笑了。
“师尊，我今天收了个师弟。他叫小石头。和苍师兄的儿子一个名字。他吃过我的丹，三岁那年的旧配方，留了好久好久。我给了他新的，更甜的。他以后来清岚，师兄们会收他。他学了本事，就能救人了。”
“嗯。救人。”
她笑了，趴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手心的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她梦见小石头来了清岚，学了本事，救了人。他笑了，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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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凡界，山路上。
小石头抱着那罐丹往东走。他要走到清岚山，去找师兄，去学本事，去救人。
走了很远，回头看——集市口那棵老槐树下，她蹲过的地方，还有桂花香混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他把罐子往上托了托，罐子上“给新师兄”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说了，他是师兄。师兄不用哭。
他记住了。以后好好学本事，救人。
她笑了，他就够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