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京畿,宛平县衙后堂。
这里已非杨博起第一次踏足,但此次他是真正的「微服」,仅带著同样做了易容装扮的马灵姗和莫三郎,扮作来京投亲的富商,因一桩不大的田产纠纷,被「请」到县衙「喝茶」。
接待他们的并非知县,而是一位姓王的县丞,四十许人,面容清瘦,穿著半旧的官袍。
他态度还算客气,处理文书时,手指显得有些僵硬。
「此事按律,当如此处置……」王县丞耐著性子解释著律条,语气干涩。
杨博起一边听著,一边打量著这间后堂。
家具陈旧,墙壁斑驳,取暖的炭盆里只有几块劣炭,散著呛人的烟。
唯一像样的,是那张堆满卷宗的公案。
墙角,一名穿著打补丁棉袍的少年,正就著昏暗的天光,小心将一份抄录好的公文用米浆裱糊,动作熟练。
那是王县丞的儿子,在衙门里帮忙,也省了请书吏的钱。
借著「请教」和「诉苦」的由头,杨博起与王县丞攀谈起来。话题渐渐从田产纠纷,引到了「为官不易」上。
王县丞起初还遮遮掩掩,但或许是压抑太久,又见眼前这「富商」谈吐不俗,似有同情之意,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心酸。
「不瞒您说,在下忝为朝廷命官,从七品衔,年俸禄米折银,加上各种『养廉』、『公费』摊派下来,实际到手,一年不过四十五两。」
王县丞苦笑,「您看看我这县衙,上下官吏书办,衙役长随,轿夫伙夫,林林总总,维持衙门运转,少说也得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朝廷是不给俸禄的,都得靠县里自筹,也就是靠我这『公费』和和一些『例规』。」
「这四十五两,便是全部不留,也远远不够支付这些人的工食钱,更别说还有迎来送往、修缮衙署、摊派下来的各种『捐输』、『帮贴』。」
他指了指墙角默默裱糊的儿子,「连犬子都要在衙中帮忙,方能省下请一个书办的钱。内人带著小女,在衙后开了半亩菜地,贴补家用。不瞒您说,家中已有月余未见荤腥。」
杨博起沉默。
四十五两白银,看似不少,但对于一个需要维持官体又要养家糊口的官员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还仅仅是维持最基本的运转,若要打点上官、应付考核、谋求升迁,更是天文数字。
「难道……就没有别的进项?」杨博起问得委婉。
王县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自然是有的。钱粮征收时的『火耗』、『鼠雀耗』,审理词讼时的『纸笔费』、『鞋脚钱』,还有商贾们的『孝敬』、『节礼』……这些,便是『例规』。」
「没有这些,这衙门一天也开不下去,在下也早就饿死或丢官了。可拿了这些,心中又何尝安稳?」
「每一文钱,最终不都是来自百姓脂膏?朝廷俸禄不足以养廉,是逼著官员伸手啊!」
「清官?海瑞海刚峰那样的清官,百年能出几个?他一家老小过得又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充满悲凉。这并非个例,而是大周成千上万底层官员,尤其是「亲民官」的共同困境。
离开县衙,杨博起又让莫三郎暗中接触了几名户部的老书办。
这些胥吏无品无级,连那微薄的「俸禄」都没有,他们的收入完全依靠各部院的「饭食银」、「抄写费」、以及各种「规费」。
比如,百姓来户部办理田产过户,需给「挂号费」;商人领取盐引茶引,需给「笔墨费」;地方解送钱粮到部,需给「部费」……名目繁多,形成了一套完整而隐秘的灰色收入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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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规费」的源头,最终都层层转嫁到了纳税百姓和国库开支上。
「不贪,活不下去;想贪,就得同流合污,还得有门路孝敬上官,否则位置都坐不稳。」一名老书办酒后吐真言,道出了这畸形的生态链。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杨博起心中沉重。
回到督主府,他立刻召集了首辅陈庭、户部尚书张谦、骆秉章,以及少数几位素有清名的官员,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
会议在督主府密室进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杨博起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林慕雪整理的税制漏洞、王县丞等人的困境和盘托出。
「诸位大人,」杨博起声音沉肃,「本督近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一个县丞,年俸四十五两,却要养活数十口人,维持一县衙门运转。」
「户部书办,乃至六部百司无数胥吏,竟无分文正式俸禄,全靠盘剥百姓、侵蚀国帑的『规费』过活!」
「此等制度,岂不是『俸禄不足以养廉,是逼官为盗,驱吏成蠹』?!」
陈庭长叹一声,花白胡须颤动:「督主所言,确是实情,亦是积弊。老夫在地方为官时,亦深有体会。」
「然国库空虚,加俸谈何容易?加征赋税,则更伤民力,恶性循环。」
户部尚书张谦愁眉紧锁:「国库岁入,看似不少,然九边军费、百官俸禄、皇室开支、河工赈灾……寅吃卯粮久矣。」
「去岁决算,已是赤字。若再大幅提高官俸吏禄,这钱……从何而来?」
杨博起道:「正因如此,才更需改革!不堵住征收、转运中的漏洞,不斩断贪墨之手,国库永无充盈之日!」
「本督以为,当行『高薪养廉』之策,大幅提高官员,尤其是底层亲民官之俸禄,并给予胥吏正式薪俸,使其不必以身试法。」
「然此策之基,在于国库有钱。故必先以雷霆手段,整肃贪腐,追赃罚没,充实国库。」
「同时改革税制,简化流程,革除『火耗』、『陋规』,建立直达之银库、粮仓,减少中间盘剥。双管齐下,或可有一线生机。」
在场官员听了,有的深思,有的摇头,有的面露难色。这谈何容易?涉及无数人的既得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骆秉章补充道:「督主,还有一事。据李敬之、张仲远等人账册,以及赵春娥最新供述,官员贪墨所得,除个人奢靡、荫蔽家族外,有相当一部分,是用于『跑官买官』!」
他拿出一份梳理后的脉络图:「地方官员,知县欲升知府,需打点知府、道台、巡抚、布政使,乃至在京的『座师』、同乡、同年。」
「知府欲谋肥缺,如盐道、粮道、海关道,价码更高。而京官,尤其是吏部文选司、考功司的官员,更是关键节点。」
「每一级升迁、每次考核『卓异』、每次调任『优缺』,乃至每次躲避『繁、疲、难』之缺,都明码标价!」
「例如,江西某知府,为谋取浙江盐道一职,上下打点,花费不下五万两白银!而这些钱,他自然要从盐务中加倍捞回!」
「此等『升迁靠钱』之链不断,清官难有出头之日,贪官前赴后继!」
「文选司!考功司!」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
吏部掌管全国文官铨选、考课,文选司负责官员的调动、升迁,考功司负责考核。
这两个衙门,堪称官员前途命运的「闸口」,若此处腐败,则整个官僚体系的晋升渠道必然污浊不堪。
「看来,是时候动一动这两个『油水』最厚的衙门了。」杨博起冷声道,「骆秉章,加紧审讯李敬之、张仲远,深挖与吏部,特别是文选、考功两司的往来账目、人情网路。本督要确凿证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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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