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巳时。
长春宫小厨房内,青黛正煎制安胎药。
这是杨博起亲自开的方子,淑贵妃的安胎药全由她和沈元英轮流经手,绝不假手他人。
药炉咕嘟作响,青黛用银勺轻轻搅拌,忽然,她鼻翼微动,闻到一丝极淡的辛辣气。
「不对……」她心中警觉,停下动作,凑近药炉细闻。
那辛辣气很淡,混在浓重的药味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青黛对药材气味极为敏感。
她取来一根银簪,探入药汤。
簪尖触及药液,并无异样,银器只能验出砒霜等少数几味毒,验不出所有毒素。
青黛沉吟片刻,取来一只白瓷小碟,舀出少许药汤。
待药汤稍凉,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这是杨博起给她的「验毒散」,能验出数十种常见毒物。
粉末撒入药汤,顷刻间,汤色由褐转黑,并浮起细密的泡沫。
「有毒!」青黛脸色骤变,正要呼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略一皱眉,佯装无事,继续搅拌药炉,眼角余光却瞥向窗外。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躲在窗下,透过窗缝向内窥视。
是尚膳监派来送药材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平日沉默寡言,今日却在此鬼鬼祟祟。
青黛不动声色,舀出一碗「毒药」,端出小厨房,高声道:「娘娘的药煎好了,奴婢这就送去。」
行至回廊转角,她迅速将药碗藏入花丛,转身快步走向沈元英值守的偏殿。
沈元英正在擦拭佩剑,见青黛神色慌张进来,立即起身:「怎么了?」
「药里有毒。」青黛压低声音,「下毒的人可能是小禄子,他还在小厨房外窥视。」
沈元英眼中寒光一闪,提剑便走。
两人返回小厨房,只见小禄子正鬼鬼祟祟地掀开药炉盖子,往里面撒著什么。
「住手!」沈元英厉喝一声,掠至小禄子身前,一把扣住他手腕。
小禄子大惊,手中纸包落地,洒出少许红色粉末。
他想挣脱,但沈元英手如铁钳,另一只手已拔出剑,架在他颈上。
「说!谁指使你的?!」沈元英声音冰冷。
小禄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答。
青黛捡起纸包,细看那红色粉末,脸色更沉:「是红信石?!」
红信石,长期服用会致胎儿畸形,量大可致死胎。
「你好大的胆子!」沈元英剑锋微进,在小禄子颈上划出血痕。
小禄子眼中闪过绝望,忽然,他喉结滚动,似在吞咽什么。
沈元英察觉不对,急扣他下颌,却已晚了。
只见小禄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倒下。
「他服毒了!」青黛惊呼。
沈元英蹲身查看,小禄子已气绝身亡。
她从他怀中搜出一块腰牌,那是一块尚膳监的牌子,还有一个空空的小瓷瓶,瓶底刻著极小的「御」字。
「尚膳监……御药房特供的毒瓶。」沈元英握紧腰牌,眼中杀机涌动。
消息传到内官监时,杨博起正在核对账目。
⒏boOK。Cоm
「备轿,去长春宫!」
长春宫正殿,淑贵妃脸色苍白。
沈元英和青黛站在榻前,详细禀报经过。地上躺著小禄子的尸身,已用白布遮盖。
杨博起进殿,先为淑贵妃诊脉。脉象浮滑,是受惊之兆,所幸胎象尚稳。他开了一剂安神汤,让青黛亲自去煎。
「红信石……」杨博起查看那包毒粉,眼中寒光如冰,「分量不重,但若连服十日,胎儿必损。这是要让你慢慢中毒,待发现时已回天乏术。」
淑贵妃抚著腹部,声音发颤:「是谁,如此狠毒……」
「还能有谁。」沈元英咬牙,「尚膳监掌印是魏恒提拔的人,这小禄子也定是他的人。」
杨博起没有接话,仔细检查小禄子的尸身。
从衣著、鞋底灰尘、指甲缝里的污垢,一一查验。最后,他从小禄子袖中暗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但边缘被人为磨得锋利,上面刻著一个极小的「风」字。
「黑风……」杨博起喃喃道。
「什么?」沈元英没听清。
「没事。」杨博起收起铜钱,起身道,「从今日起,娘娘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由元英、青黛或我亲自经手。药材来源全部更换,我会从宫外另寻可靠药铺采购。」
他看向淑贵妃:「娘娘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伤您和皇子分毫。」
淑贵妃看著他,眼中泪光盈盈,重重点头。
当夜戌时,乾清宫突然来人,宣杨博起、刘谨觐见。
皇帝脸色阴沉,坐在暖阁榻上,面前摊著两份奏报:一份是刘谨关于杨博起遇刺案的初步调查,另一份是长春宫刚呈上的「投毒案」禀报。
「参见皇上。」杨博起、刘谨跪下行礼。
「都起来。」皇帝声音沙哑,透著怒意,「说说吧,这宫里是怎么了?前有太监遇刺,后有贵妃被投毒。是当朕死了吗?!」
最后一句怒喝,震得殿中烛火摇曳。
刘谨躬身道:「回皇上,杨掌印遇刺一案,奴才已有些线索。行刺者所用兵刃是关外制式,其中一具尸身上有漠北狼头刺青,应是江湖匪类『黑风』手下。」
「但这等人如何能潜入京城、知晓杨掌印行踪,背后定有人指使。」
「至于指使者……」他顿了顿,「奴才还在查。但此人能在宫中安排这等刺杀,必是宫中之人,且权势不小。」
皇帝看向杨博起:「你说,是谁要杀你?」
杨博起垂首:「奴才不敢妄言。但奴才之前查了内官监和工部诸多问题,触及不少人的利益,或许是有人报复奴才。」
皇帝沉默片刻,又拿起长春宫的奏报:「那这投毒案呢?淑贵妃有孕在身,有人竟敢在安胎药中下毒,是要断朕的子嗣吗?!」
「皇上息怒。」杨博起道,「所幸发现及时,娘娘和皇子无恙。下毒者已服毒自尽,是尚膳监太监小禄子。从他身上搜出的毒瓶,是御药房特供。」
「御药房……」皇帝冷笑,「好啊,刺客是关外匪类,毒药是御药房的,这宫里宫外,都串通一气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刘谨!」
「奴才在。」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皇帝一字一句,「除夕之前,这两桩案子,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刺杀朝廷内侍、谋害皇嗣,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若查不清,你这东厂督主,也不必当了!」
「奴才领旨。」刘谨重重叩首。
「杨博起。」
「奴才在。」
「淑贵妃和皇子的安危,朕交给你了。」皇帝盯著他,「若再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皇子周全!」
⑧Boоk.cОm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