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亥时。杨博起没有回内官监,而是去了长春宫。
淑贵妃服了安神汤,已睡下。
沈元英和青黛守在殿外,见他来了,低声道:「娘娘方才睡下,但睡得不安稳,梦中惊醒了两次。」
杨博起点头:「你们去歇著吧,今夜我守著。」
「这怎么行……」沈元英想说什么,被杨博起抬手制止。
「去吧,明日还有的忙。」
沈元英和青黛对视一眼,终究退下。杨博起轻轻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淑贵妃侧卧在榻上,眉头微皱,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杨博起在榻边圆凳坐下,静静守著。
夜渐深,殿外寒风呼啸,殿内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约莫子时,淑贵妃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泣:「不要……别伤害我的孩子……」
她在做噩梦。
杨博起起身,想叫醒她,却见她忽然伸手,在空中乱抓:「小起子……小起子你在哪……」
他的心不由得一颤,握住她冰凉的手:「娘娘,我在。」
淑贵妃没有醒,但抓住他的手后,渐渐平静下来。
她将他的手抱在胸前,呢喃道:「别走……别离开我……」
烛光摇曳,映著她苍白的脸,眼角还挂著泪珠。
此时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寻常女子。
杨博起任她握著,内心五味杂陈。
他知道淑贵妃对他的依赖,不只是主仆,不只是医患,还有更深的情愫。
「娘娘,」他低声,似在说给她听,又似在告诉自己,「我会护著你,护著皇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淑贵妃似乎听到了,在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握著他的手更紧了些。
杨博起就这样坐著,任她握著手,直到天将破晓。
腊月的深夜,寒冷刺骨。
这一夜,很长。
天色微明时,淑贵妃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坐在榻边的杨博起,又发现自己握著他的手。
「你守了一夜?」
「嗯。」杨博起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娘娘感觉如何?」
「好多了。」淑贵妃看著他眼下的青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杨博起躬身,「我去为娘娘准备早膳和汤药。」
他转身欲走,淑贵妃忽然唤住他:「小起子。」
「娘娘还有何吩咐?」
淑贵妃看著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保护好自己。」
杨博起深深看她一眼,点头:「放心,我晓得。」
等淑贵妃起床,用了杨博起亲自准备的药膳,面色稍复红润。
杨博起侍立一旁,待她用完,又诊了脉,确认无碍后,才躬身退出寝殿。
殿外廊下,小顺子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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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子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过会奴才去御马监领马料,说您今早吩咐人在宫中暗查一枚玉佩的下落,似乎很是著急。」
杨博起点头:「要说得像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莫要太刻意。」
「奴才晓得。」小顺子道,「就说见您翻找寝处,又在值房询问昨夜可有人出入,奴才猜测是丢了要紧东西。」
「去吧。」
小顺子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杨博起从长春宫出来,往内官监去。
行至乾清宫西侧宫道时,果然「偶遇」了魏恒。
魏恒一身御马监掌印的绯色袍服,身后跟著两名小太监,似是刚去向皇上禀报事宜回来。
见杨博起迎面走来,他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假笑。
「杨掌印,巧啊。」
「魏掌印。」杨博起拱手,神色如常。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太监识趣地拉开距离。行出十余步,魏恒忽然道:「听说杨掌印在寻一样东西?」
杨博起脚步微顿,侧目看他:「魏掌印听谁说的?」
「宫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传到耳朵里。」魏恒笑眯眯道,「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流云纹的?」
杨博起脸色一沉:「魏掌印消息倒是灵通。」
「哎,不过是些闲话。」魏恒摆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玉佩,能让杨掌印这般著急寻找,莫非是什么要紧的物事?」
他盯著杨博起,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杨博起沉默片刻,才道:「不过是枚家传旧物,不值什么。只是戴久了,有些感情。前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许是掉在哪儿了。」
「家传旧物……」魏恒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光,「那确实该好好找找。需不需要咱家帮忙?御马监的人常在宫中走动,找起来方便。」
「不必劳烦。」杨博起淡淡道,「许是掉在哪个角落,慢慢找便是。」
魏恒心里冷笑,杨博起越是轻描淡写,他越觉得这玉佩不简单。
德妃都说是真的,杨博起说是「家传旧物」,但又不肯细说,分明是想掩盖它的真实来历。
「也是,慢慢找。」魏恒顺著他的话,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听说昨夜长春宫出了点事?」
杨博起眼神一凛:「魏掌印又听说了什么?」
「就是些风言风语。」魏恒故作关切,「说有人在淑贵妃娘娘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这可是大事啊!」
「娘娘有孕在身,皇嗣安危重于泰山,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得义愤填膺,但眼中那抹幸灾乐祸,杨博起看得分明。
「确有此事。」杨博起声音转冷,「下毒者已服毒自尽,是尚膳监的人。但背后主使……我定会查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魏恒,一字一顿:「无论是谁,敢对皇嗣下手,我绝不会放过。魏掌印说,是不是这个理?」
魏恒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很明白,杨博起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他。
「杨掌印说得是。」他点头,「这等恶徒,必须严惩。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掌印,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还是那句话,有些人,也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人在矮簷下,该低头时还得低头。太较真,容易伤著自己。」
杨博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著寒意:「魏掌印的忠告,杨某记下了。不过杨某也有一句话,那就是时机未到,强出头只会全盘皆输。但该算的账,迟早要算。」
他拱了拱手:「杨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魏恒反应,转身大步离去。
魏恒站在原地,脸色渐渐阴沉。
杨博起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说:现在不动你,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
「好个杨博起。」他咬牙低语,「本公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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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