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宫门,已是午后。
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杨博起登上马车,沉声道:「回东厂,召人。」
东厂,正堂。
杨博起换下朝服,著一身墨色常服,坐于上首。下首两边,人影肃立。
左首:莫三郎、厉寒锋、雷万钧、穆肃、沈问心。
右首:方凌云、马灵姗、林慕雪、谢青璇。
此外,骆秉章、雷横二人留守京城,坐镇东厂、锦衣卫,监视晋王余党及朝中动向。
耶律燕已返回北疆,协助沈元平,而且,她更适应草原的时候。
「旨意已下,三日后出发。」杨博起开门见山,「此行凶险,倭寇凶悍,东南官场更是龙潭虎穴。诸位若有顾虑,现在可退出,本督绝不怪罪。」
无人动弹。
厉寒锋抱拳:「督主于刑部有再造之恩,寒锋愿追随。」
雷万钧咧嘴一笑:「在京城待得骨头都锈了,正好去活动活动。」
穆肃沉默点头。
沈问心淡淡一笑:「若九千岁不嫌弃我这个残废之人,愿追随九千岁一同前往。」
林慕雪理了理袖口:「东南钱粮账目混乱,是该好好清清。」
谢青璇轻声道:「沿海气象多变,疫病易发,妾身或可尽绵薄之力。」
马灵姗只说了两个字:「属下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方凌云身上。
自邹永案后,她愈发沉默,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却烧得更烈。
此刻,她抬起眼,看向杨博起:「九千岁,『黑痣』在东南。」
杨博起看著她:「你确定?」
「确定。」方凌云从怀中取出一份东厂密报抄件,双手呈上,「刑部案后,督主下令全国通缉黑木隼人。」
「三日前,宁波府暗桩传回消息,有人在舟山外海见过一人,左眼角有黑痣,使倭刀,身手诡秘,与数名真倭同行。时间、地点、特征,都对得上。」
杨博起接过密报,快速扫过。确如方凌云所说,线索指向东南,指向倭寇。
「所以,」方凌云继续道,「属下必须去。此仇不报,属下寝食难安。」
堂内寂静。
众人都知方凌云的血海深仇,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俱是凛然。
杨博起沉默片刻,将密报放在案上。
「好。」他说,「你随行。但记住,此行首要目的是抗倭、肃清东南。报仇之事,需伺机而动,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方凌云躬身,「一切听九千岁安排。只求……若有机会,让属下亲手了结。」
杨博起深深看她一眼:「本督答应你。」
他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
「三日后,卯时正,东厂校场点兵出发。厉寒锋,你负责与沿途锦衣卫暗桩联络,确保情报畅通。」
「莫先生,动用你在江湖的所有眼线,搜集东南武林、漕帮和盐枭动向,特别是与倭寇有勾连的。」
「雷万钧、穆肃,你二人虽是捕快,但本督要历练你们带兵之能。京营三千兵马由你二人统带,严明军纪,沿途操练不得松懈。」
「沈问心,你通知公孙班,需在抵达东南前,赶制出一批便于携带的火器防具,特别是水战所用。」
「林慕雪,东南五省近年钱粮账册,你需在出发前烂熟于心,抵后即著手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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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姑娘,沿海气象资料,也需提前研读。」
「马灵姗,你与方凌云一组,专司护卫、侦查。」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众人肃然领命。
「记住,」杨博起最后道,「我们此番南下,倭寇要打,内奸要揪,保护伞要斩。此一去,要么功成归来,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要么功成,要么埋骨东南。
……
当夜,慈宁宫。
杨博起奉召入宫时,已是亥时。
宫人皆被屏退,只余沈太后一人,披著件杏色锦袍,靠在暖阁的软榻上。
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杨博起行礼坐下。
沈太后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叹:「此去东南,山高水远,凶险莫测。」
「哀家本不该让你去,可满朝文武,能当此任者,除你之外,哀家竟想不出第二人。」
「太后信重,臣万死不辞。」杨博起道。
沈太后摇摇头:「别说死不死的。哀家要你活著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文盛还小,朝中看似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过。你若不在,哀家……心里不踏实。」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依赖。
杨博起抬眼,见她烛光下的容颜,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眉宇间染著淡淡的忧愁。
他心中微动,温声道:「太后放心,臣必速战速决,早日返京。」
沈太后看著他,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邹永案,你做得干净。贤太妃、晋王,你处理得稳妥。如今东南又乱,你还是要去。有时候哀家想,你是不是……太拼命了些?」
杨博起握住她的手:「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毕竟为了文盛……」
「该做之事……」沈太后轻笑,笑容里有些复杂,「这宫里,这朝堂,多少人做著『不该做』的事,却活得滋润。偏你,总往最难、最险处去。」
她凑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如呢喃:「今夜别走了,陪陪哀家。」
杨博起没有拒绝。他起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凤榻。
沈太后搂著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流露出小女儿般的依恋。
红绡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云收雨歇,已是子夜。
沈太后伏在他胸前,青丝散乱,气息未匀。
「有件事,」沈太后忽然道,「哀家一直没问。邹永案时,从晋王府抄出的那些与关外女真往来的密信,你如何看?」
杨博起眼神微凝:「太后是担心,东南倭患,与北边有关?」
「说不准。」沈太后声音微冷,「晋王勾结女真,欲购战马兵器,所图非小。」
「如今晋王虽囚,那些联系断了么?女真那边,会不会另寻合作之人?东南若乱,北疆再起烽烟,我大周便是腹背受敌。」
杨博起沉吟片刻:「太后所虑极是。臣南下后,会留意东南是否有北边来的『商队』,也会让骆秉章、雷横在京城盯紧可能与女真往来的官员。」
「你心里有数便好。」沈太后轻轻叹息,「博起,这江山太重,哀家一人扛著,累。有你分担,哀家才能喘口气。」
杨博起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臣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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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