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五六秒，画面定格在江织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又急又浅。
江织雨见江茳不说话，索性贴得更近了些。手撑在中央扶手箱上，半个身子已经压到了主驾驶这边来，粉色的卫衣蹭着少年的手臂，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说，我想接吻。”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认真了一些。
江茳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贴住了驾驶座的靠背，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是你的江茳。”
他正色道，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江织雨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她从盘坐的姿势变成了跪在副驾驶的椅子上，膝盖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整个人比江茳高出了半个头。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掌覆在他肩头，拇指轻轻按着他的锁骨。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我昨天把你从酒吧带回来之前，你一直都是我的江茳，会让我亲亲抱抱，给我贴贴的江茳。我和你约定好了的，我想亲亲你就亲亲你，你不许拒绝。”
江茳没有这段记忆，自然没办法辨别少女话中的真假。
“可我不是……”
江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不记得，我没有这些记忆，我……”
少年一时间有些无言，因为他看见江织雨的眼泪哒吧哒吧掉下来了。
是实实在在地，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沿着她脸颊的弧度一路向下，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然后坠落，砸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的体温。
在今天之前，江茳实在想象不到她掉眼泪的样子。江织雨给江茳的感觉一直很奇怪，他觉得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看清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可却总看不真切。有那么一层隔阂，江茳捉摸不透她。
江织雨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人，笑起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是真的开心还是在掩饰什么，沉默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是在思考还是在放空。可此刻，她的眼泪是真实的，面前的女孩说哭就哭了
“就算！就算我相信你说的。”
江织雨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颤抖，她抓住了江茳的肩膀，十指扣进他肩头的布料里，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江茳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鼻尖差点撞上她的下巴。
“就算你不是我的江茳!”
少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泪水还在往下掉。
“那我问你，你有办法回去嘛？你要是回不去了……”
“我肯定得回去。”
江茳打断了江织雨的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是笃定，表情从刚刚的无措忽然变得很认真。
江织雨好像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她看着江茳稍稍带着点冷的脸，那双刚才还紧紧抓着他肩膀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手指从少年的肩头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哪里。
江织雨重新坐回到了副驾驶上，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姿势。
江茳刚刚那句反驳其实他没怎么过脑子就说出口了。因为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怕，他怕自己回不去，见不到自己的时萤，见不到自己的宁栀枝。他特别怕变成这样，所以才不让江织雨接着往下说。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不敢听。因为如果她说出了“你要是回不去了”，后面的那个句号，他不知道该怎么画。
“……那我的江茳怎么办？”
江织雨把饼干碎包进了怀里。猫被她搂得太紧了，挣扎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了猫的毛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的江茳怎么办？”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问自己。
江茳沉默着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低沉的嗡鸣。他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停车位。
“如果你不是我的江茳……”
江织雨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哽咽。
“那我怎么办？”
江茳踩下了油门。车子猛地往前蹿了一下，然后融入了服务区出口的车流里。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我不知道……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很小，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尾音，把他最后那几个字捂住了，揉碎了，扔进了风里。
江织雨其实没听清。
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就把脸转了回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紧绷的侧脸。
她把饼干碎抱得更紧了，猫终于忍无可忍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了后座上，用屁股对着所有人。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着，前方依旧是那片红色的尾灯光海，缓慢地，不知疲倦地向前挪动。车里的沉默比来时更重了，重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放音乐，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江织雨侧过头，把脸靠在了车窗上。
玻璃冰凉，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上，一根，两根，三根，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计数。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她的手，那只藏在卫衣袖子里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东西。
江茳没有看她。
江织雨知道江茳没有看她，所以她借着玻璃的反光一直在偷偷打量少年的侧脸。
她原本绷着着的嘴角渐渐向上扬了扬。
其实江茳如果刚刚在家的时候，在客厅里多逛逛，就知道，她大学读的是表演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