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江茳下了高速，导航屏幕上那条红色的长龙终于在他身后断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江城熟悉的道路标识，蓝色的路牌上写着一个个他从小听到大的地名。节假日的高速是真的堵，原本三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开了快四个小时，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好在四百万的车和十几万的车开起来差不多该有的都有，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江茳也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江织雨这一路就没再说话了，从服务区出来之后，她只是默默地一个人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山丘连绵不绝，她的目光跟着那些山丘的起伏上下移动。再到后来，她便闭着眼睛睡着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反正她的睫毛一直轻轻颤着，呼吸也不太平稳。
江茳仔细想了想，江织雨现在的反应倒也算正常，或者说其实已经够平静了。正常人需要花多久才愿意相信，你的爱人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就把你忘记了，变成了另一个人？换别人来，一觉睡醒之后有人这么说，第一反应多半是“他想分手了”或者“他脑子坏掉了”。
可江织雨没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开进城区后，江茳便不知道该往哪走了，江妈现在住在哪里？已经没妈了的江茳怎么可能知道。
他和老妈原本住的房子早就被卖掉了，现在那间屋子住着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现在他和时萤的房子是后来买的。
可这个世界的江妈还活着，她住在哪？她过得好不好？
江茳不知道，所以他叫醒了江织雨。
“接下来往哪开？”
少年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这一路上说话太少，声带还没完全苏醒。
江织雨把脑袋抬了起来，动作有些慢，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路，不是看导航，而是去找饼干碎，猫猫已经蹦跶到了后座，蹲在后窗下面，用一双青色的眼睛审视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江织雨探过身去，把饼干碎从后面抱进了怀里，猫被她搂得“唔”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反而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了埋。她抱着猫，像是这样更有安全感一些，脊背才慢慢靠回了座椅里。
“你妈妈家在哪你自己不知道？”
少女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还是那股子委屈劲儿，像是还在生闷气，又像是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在生闷气。
江茳听着她的语气，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那个“一觉醒来就不认人”的人，虽然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可江织雨什么错都没有。他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便开了个玩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些。
“我没有妈妈。”
空气安静了几秒。
车里的沉默像一堵墙，把那个玩笑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砸在江茳自己脸上。
他看见江织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古怪，好吧，这个笑话在江织雨看来并不好笑，甚至有点地狱。
在这个世界里，他妈还活着，他说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在咒人。
江织雨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问法。
“你记得自己老家在哪嘛？”
“哪个？”
江茳问。
“就你十几岁的时候住的那个，在你妈妈公司附近那个小区的。”
江茳的心里动了一下。
“记得。”
“还在那儿。”
江织雨说又把脑袋靠了回去。
江茳点点头，把目光移回了挡风玻璃外，心里不知不觉又开始变得忐忑了，那种忐忑从离开苏城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母亲。
即使她可能和自己的老妈无异，声音一样，长相一样，可江茳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见她。说“妈我回来了”？可这个妈，严格来说，不是他的妈。说“阿姨你好”？那他大概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
他今天的心情一直在期待和畏惧这两股子情绪中徘徊，左一下是“好想见”，右一下是“我不敢”。
又开了十几分钟，江茳在小区楼下停好了车。
这已经算是个老小区了，毕竟从江茳记事起，他就住在这里了。楼体刷过一次新漆，可那种老房子的骨架是藏不住的，阳台的栏杆还是十几年前的那种铁艺款式，空调外机的架子锈迹斑斑，一楼那户人家的防盗网里还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从车上下来，江茳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抬起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单元，208。
是他记忆中的门牌号。
二楼，左边那户，阳台上应该还挂着他妈喜欢的植物，他眯着眼看了看，有一盆吊兰在那儿，长得茂盛，藤蔓从阳台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江织雨抱着饼干碎下车，动作有些费力，猫太胖了，她一只手托着猫屁股，一只手扶着猫背，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驾驶座里拔出来。
她关上车门，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那个白色的行李箱拉了出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便一路到了江茳的腿边上，江织雨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抱着猫，走到了江茳前面。
少女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饼干碎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朝江茳看了一眼，眨巴了一下。
江茳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跟了上去。
他依稀地记得，江织雨好像说什么要和老妈告状来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江茳十几岁的时候就坏了，到现在居然还没修，江茳苦笑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上走，轮子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江织雨走在他前面，抱着猫，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放慢脚步等他一下。
二楼。
208。
二人在门口停了下来，江织雨侧过身，让出了门前的位置。
她看着江茳，没有催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江茳走到门前，行李箱的拉杆从他手里滑下去，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几秒。
门铃还是那个老式的白色按钮，边缘有些发黄，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是手指在微微发抖。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按了下去。
门铃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像是嗓子不太舒服的“叮咚”，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带着几分随意的询问。
“谁啊？”
江茳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那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江织雨看了江茳一眼，抱着饼干碎站到了门口。
“妈，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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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今天吃烤肉，拿酸梅汤和咖啡兑酒，给我喝拉肚子了，原本打算今天开摆的，结果我还是努力的发出来了。(Ｔ▽Ｔ)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