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没有选择直接戳破时萤那层显而易见的脆弱伪装。他看得出来,时萤在努力维持一种“正常”的表象,虽然这表象在他眼中处处是裂痕。
追问,或许只会让她把那层壳裹得更紧,或者干脆碎裂,露出底下此刻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狼藉。
他沉默地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从冷冻层里拿出两支包装完好的甜筒冰淇淋,时萤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走回客厅,他将其中一支递到她面前。
冰淇淋冰凉的外包装带着寒气,在室内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吃晚饭还有一会儿,垫垫肚子。”
江茳的声音放得很轻。
“中午你自己吃饭了没?”
他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替她撕开冰淇淋的包装纸,塑料纸剥落的细微声响在电视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他把裸露出来的巧克力冰淇淋递到她手边。
时萤的视线从嘈杂的电视屏幕上移开,先落在江茳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下滑,落在他拿着冰淇淋的手指上。
其实时萤心里也清楚。江茳多半已经看出来了。从他停下追问咖啡厅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从他不再深究“没事”背后的细节,从他此刻这种沉默的带着观察意味的体贴里……少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的不想说,她的言不由衷。所以他没有揭穿,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这种被看穿却未被点破的感觉,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是松了口气,庆幸不用立刻面对,另一边,却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不安的钝痛,时萤知道的,在江茳面前,她终究还是藏不住。
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冰淇淋。指尖触到冰凉,微微一颤。时萤把它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巧克力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是冰凉柔滑的奶油芯。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却仿佛失去了往日能抚慰人心的魔力,只是机械地吞咽下去。
时萤想说点什么。她有很多想问的问题,很多想倾吐的话,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关于下午的会面,关于宁栀枝那些尖锐的指控,关于她自己此刻这团糟的心绪……可是,那股从离开咖啡厅开始就盘踞在心口,不上不下,沉甸甸堵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她分辨不清。愤怒?委屈?恐慌?自我怀疑?还是全部搅在一起,发酵成了这令人窒息的麻木?
她的思维混乱不堪,远比她努力表现出来的平静要混乱一千倍,一万倍。无数念头碎片般飞掠,互相碰撞。
下午宁栀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她的记忆里。而最终,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似乎都被一个更强烈的本能念头挤压到了角落。
“不能让江茳离开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所以,刚才江茳问她有没有吵架,她没有说实话。如果说“吵了”,就可能引出更多的追问,就可能暴露视频的存在,暴露她曾对白未染做过的事……然后,江茳就可能……讨厌她。
……不。
不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打断。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江茳不会讨厌她的。江茳是爱她的。宁栀枝不是说了吗?江茳亲口承认他爱她。即使看到视频,即使知道她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偏激,江茳也依然会爱她的。他一直都对自己那么好,一直把她放在心上,包容她的任性,纵容她的依赖。她明明……应该信任他的。
她明明,很爱他啊。
宁栀枝凭什么那么说?凭什么质疑她的爱?凭什么把她归结为只是“占有欲”?
时萤在心底反复问着自己,像个困兽般徒劳地撞击着思维的牢笼。她试图找出证据反驳宁栀枝,证明自己的爱是“真正”的,是比占有欲更深刻的东西。可是,越是思考,下午被宁栀枝剖开的问题就越是鲜血淋漓地摊在面前
你,怎么证明?
她得不到答案。只有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害怕……和自我厌弃。
她委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明明是爱江茳的,这份感情真实而炽烈,却被人如此轻易地否定,而她连有力反驳的勇气都没能拿出来。
她害怕,因为她恐惧宁栀枝说的是对的。恐惧自己对江茳的感情,真的掺杂了太多病态的掌控欲,恐惧那所谓的“爱”,底色其实是害怕失去的恐慌。
她厌弃自己是因为她不敢拿出勇气对江茳说实话,不敢剖开自己并不光鲜的内心。她不敢赌,不敢赌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江茳知道了全部,真的无法接受,真的……不再原谅她了呢?
种种复杂激烈的情感像高压下的乱流,疯狂冲击着她的神经,最终反而因为过度负荷而变成一片麻木的空白。她失去了清晰感受任何一种情绪的能力,让时萤只剩下一种空洞执念
现在,必须表现得“没事”。
现在,不能在江茳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面对可能到来的审判,没准备好承受可能失去的风险,甚至……没准备好去真正审视和定义,自己对江茳,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时萤只是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腻滑过喉咙,味同嚼蜡。
江茳伸出手,在时萤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围绕在她周围的失神状态。
“怎么发起呆了?午饭到底吃了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
时萤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猛地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焦距有些涣散地重新聚拢在江茳脸上。
“吃……吃了。”
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轻,更飘忽,像一缕抓不住的气音。
江茳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眼神空洞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
这不是他熟悉的时萤。他熟悉的时萤,即使心情不好,眼睛也是亮的,带着或嗔或怒的鲜活神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机械应答。如果刚刚回来时那副没事的样子,是时萤能表现出来的全部的话,那现在的她,已经要崩溃了。
江茳深深的望了少女的侧脸一眼,想了想,忽然向前倾身,凑近了时萤。动作很自然,用恋人之间才有的亲昵随意张开嘴在她刚刚咬过的甜筒上,不轻不重地咬下了一口。
冰凉的巧克力脆皮和奶油瞬间侵占了他的味蕾,寒意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时萤完全呆住了,举着甜筒的手僵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江茳自然而然地“抢”走她一口冰淇淋,看着他因为冰凉而微微皱起的脸。
接着,江茳像是被冻到了一样,夸张地“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一副被“冻到脑子”的模样。就这么顺势一倒,把脑袋枕在了时萤并拢的大腿上。
沙发微微下陷。时萤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头部的重量,透过薄薄的牛仔短裤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这个姿势是他们之间常有的小动作,时萤经常躺在江茳的大腿上,和他撒娇,今天却互换了位置。可此刻时萤僵硬的心境下,激起的不是心底的涟漪,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不是……还有一个嘛……”
她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江茳。少年的眼睛正从下往上看着她,那目光清澈,带着一点惯有的慵懒和笑意,却似乎比平时更专注,像在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干嘛要吃我的……”
少女的声音依旧呆呆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江茳仰视着她微微失神的眸子,那里面的光亮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捏了捏时萤柔软的脸颊。
“嫌弃我了?”
他问,语气是玩笑般的,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没有……”
时萤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低低的。
“不会嫌弃哥的……”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她试图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配合这句话,来证明自己的话,证明一切如常。可脸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不听使唤。
她感觉到,只要稍微牵扯出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笑还是哭,都可能瞬间打破岌岌可危的内心平衡,让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混乱和痛苦彻底决堤。所以,她放弃了,任由嘴角维持着那点麻木的平坦。
就在她放弃笑容,眼神重新归于空洞的瞬间,江茳清楚地看见,几行黑色字迹,浮现在她苍白脸颊的边缘。
[我是爱你的啊……我是爱你的啊!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你?我如果不爱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些事”是什么?江茳不知道具体指代,而最后那句“为什么要那么做”,好像是时萤在拷问她自己。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