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从那些黑色字迹里，捕捉到了比语言更真实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时萤在“怕”，可这次并不仅仅指向未来，而是指向他可能离开的某种假设？
她一直都在索要“爱”的证明，一次又一次的想要个答案，因为她心底有个空洞，需要用他不断的确认来填满。她怕失去自己，这毋庸置疑江茳很清楚。
但此刻，这恐惧似乎转向了自身。时萤在害怕，害怕面对自己的感情？宁栀枝到底和她说什么了？
少女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江茳自己的脸。江茳看着她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她眼中那份惯常的依赖和柔情，正被一种陌生的惶惑所侵蚀，冲淡。
他放在她脸颊边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份源于内心震颤的凉意。他轻轻将时萤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尽可能温柔，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承诺的语调说
“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怕。”
少年的声音不高。
“这不是还有我呢嘛。我说过不会离开你，就一定会做到。无论发生什么。”
“不会离开你”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却似乎打开了一扇更混乱的门。
时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眸子低垂下去。新的黑色字迹，带着更深的迷茫争先恐后地浮现
[你总是这么说……总是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坦然，这么确定地……相信我的“爱”？]
[为什么你从来不会像我害怕失去你一样……害怕失去我？为什么你从来不会怀疑，不会不安？]
[为什么……我做不到像你相信我那样……去相信你？]
江茳的目光掠过这些纷乱的心绪，自己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相信时萤对他的爱？
这个问题，他自己似乎也从未正式地思考过。
是因为他能看见那些内心独白般的黑色字迹吗？那些满溢着炽热情感，有时甚至偏执到让他心惊的文字，无疑是最直接的“证据”。
可这应该不是全部的答案。
因为他能从时萤日常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里，感受到那份几乎化为本能的依赖和眷恋？她所有的不满，闹别扭，甚至那些过激的行为，追根溯源，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她不能忍受他目光的偏移，不能忍受任何可能稀释他给予她的关注和情感的可能性。
这份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其根源……也是“喜欢”也还是“爱”吧？
江茳发现自己也无法立刻给出清晰的界定。爱与占有，喜欢与执念，在时萤这里，似乎早已纠缠成一片他难以完全理清的混沌。
“我……我也不会离开……哥的。”
时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小，更缺乏底气，像一句苍白无力的回声，甚至带着点自我说服般的颤抖。
江茳的心微微发紧。他依旧没有去戳破那层纸，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语气放得更加柔和。
“怎么了这是？出门见个人，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喜欢我都说得这么没底气了？以前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都一副霸道样儿嘛？”
江茳想用回忆里的画面唤回一点她往日的神采。
[我对你的是爱啊……！我明明是因为爱，才会……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明明是因为爱，才会……才会……]
新的黑字再次涌现，可句子像是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硬生生掐断了。
江茳的目光紧紧锁着时萤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朦胧的雾气后，看清那未尽的言语。然而，没等他分辨清楚，时萤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自己内心那疯狂撕扯的混乱。
她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用力地埋进了江茳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江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脸庞的温度，以及那瞬间变得急促而灼热的呼吸。
少女那努力压抑了许久的，带着哽咽的哭腔，再也无法抑制，断断续续地，从他胸口传来。
“我喜欢啊……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像是为了强调，为了对抗心底那个质疑的声音，也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时萤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
江茳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几乎是本能的起身抬起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更完全地拥进怀里。
“怎么了这是？”
少年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
“还有我呢。我又不会……不要你。怎么突然就哭了？”
江茳的话语间有短暂的停顿，似乎那个“不要”的字眼过于残忍，连提及都让他感到不适。
他搂着时萤，手掌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抚。
时萤在他怀里剧烈地抽泣了几下，然后，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勇气，又像是被某种更尖锐的痛苦驱动似的，她猛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倔强地不肯掉落，在眼眶里盈盈打转，让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显得脆弱又执拗。她死死盯着江茳近在咫尺的眼睛。
“哥……你为什么从来不怕……我不爱你？为什么……能这么信任我？”
时萤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江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看着少女蓄满泪水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因为……我感受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闪躲，直直望进时萤眼底。
“因为时萤你的表现，你的眼神，甚至是你发脾气，闹别扭的样子……都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在乎我，比在乎任何人都要在乎。”
“因为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你对我的那股子依赖，那不仅仅是习惯，时萤……因为，你总是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猫一样，炸着毛，凶巴巴的，把每一个你觉得可能靠近我，分走我注意力的‘外人’，都毫不客气地赶走。因为你那种近乎本能的排他性……虽然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困扰，但我也知道，那背后是什么。”
时萤的眼泪终于滑落了一滴，沿着脸颊滚下，留下一道冰凉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变调。
“那……那我呢？哥觉得……我对你的‘爱’……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
“和那个女人说的一样……只是病态的占有欲？只是因为我害怕你离开我身边，是我自己……自己贱？是我明明……明明已经得到了你的爱，还总是像神经病一样，反反复复，喋喋不休地追着你问，你爱不爱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积压的自我怀疑，被宁栀枝尖锐话语刺破的伪装，以及对自己这份“扭曲”情感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江茳彻底愣住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自毁意味的激烈质问冲击得一时失语。巨大的信息量和时萤话语里那浓烈的痛苦，让他心脏骤缩。
可还没等他从那震惊和心疼交织的情绪中缓过神来，让他呼吸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我控制你犯错，就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就是占有欲强到变态！我就是讨厌你看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我就是无法忍受你有可能离开我的任何一丝可能！]
[为什么都是在用这种卑鄙的方式逼迫你，诱导你，控制你……她能做到那么坦然的面对你，为什么我就是不敢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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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这几章写的我脑袋痛痛。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