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几乎是在，瞥见“木木”那行消息的瞬间，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有完整地对林轩或吧台后的江织雨说一句像样的告别，只匆匆撂下一句含糊的“我先走了”，便像离弦的箭一样从高脚凳上弹起，转身冲出了店门。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但他脚步不停，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从这家酒吧步行回家，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他一边跑，一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给宁栀枝发去一条又一条消息。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腔一点点刺痛，但他顾不上。
江江：怎么了？时萤怎么说？
江江：怎么就吵起来了？你们俩谈了什么？
江江：你们现在还在咖啡馆吗？她人呢？
江江：人呢？
……
消息像石沉大海。就在江茳的焦虑快要达到顶点，手指已经悬在宁栀枝的电话号码上，准备直接拨过去时，聊天框终于弹出了新的回复。
木木：不知道。多半已经回去了吧。
木木：我有点累，你自己问她吧。
简洁，甚至带明显的疲惫。没等江茳追问“为什么累”，“累什么”、“你们到底怎么了”，宁栀枝的头像瞬间灰了下去，状态变成了离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进一步询问的通道。
江茳的心猛地一沉。这不像宁栀枝平时的风格。哪怕吵架，她也会带着点小脾气抱怨，或者直接说出尖锐的结论，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下一句“累了”就消失。
他立刻切出聊天界面，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名字，时萤。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他刚好跑过最后一个路口，熟悉的小区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听筒里的“嘟—嘟—”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哥……”
时萤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有些嘈杂，夹杂着隐约的车流声和电台广播的模糊音效，听起来像是在行驶的出租车里。
江茳猛地停下狂奔的脚步，撑着膝盖，站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他努力平复呼吸，试图从时萤的声音里捕捉一丝一毫的异常。
“怎，怎么样了？你……”
他急切地问，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和喘息。
“你和宁栀枝……”
“我待会儿就到家啦…”
时萤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没有预想中的委屈哭腔，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平时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娇嗔抱怨，就是一种很寻常的，告知行程的平稳语调。
“哥不用担心，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
江茳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宁栀枝发来的那条“没控制住，吵架了”。两条信息，截然相反。
“真没事？”
江茳追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怀疑。如果没事，宁栀枝为什么要那么说？她又为什么会“累”？
电话那头，时萤沉默了一下。
这短暂的沉默，在江茳听来，却像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不安的意味。
“阿，哥…”
时萤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好像有点卡……待会儿到家了再和你说，好不好？”
信号不好？江茳皱紧眉。他分明能清晰地听到背景里出租车司机导航的提示音，还有电台里主持人的说话声，虽然模糊。
而且，这声音……
江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时萤了。如果真如她所说，她们“没吵架”，一切都按照江茳最期望的，和平解决的理想剧本走下去，那么现在的时萤，绝对不会是这副平静无波的口吻。
她多半会带着点小嗔怪，又夹杂着对宁栀枝存在本身的不满，用那种软糯又霸道的语气向他“汇报”，比如
“哼，算她识相啦……不过哥你以后不许偏心，听到没有？花心大萝卜，讨厌哥了！”
那才是时萤，情绪外露，爱憎分明，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依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近乎异常，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或者说，是一种将真正情绪死死压住后的空洞。
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时萤……”
江茳还想说什么，试图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真的信号不好啦，哥，我先挂了哦，马上到家。”
时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然后，不等江茳回应，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江茳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周围是喧嚣的车流和来往的行人，他却莫名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没吵架？
啊？
…………
十分钟后，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时萤推开了家门。
一股凉爽的带着家里熟悉气息的空调风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进来的燥热。客厅里光线充足，窗帘拉上了一半，阻挡了午后过于刺眼的阳光。一切都和她出门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整洁了些。
江茳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捣鼓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关上了冰箱门，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时萤的脸上，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解读出刚才那通电话里未能获取的信息。
时萤的表情很平淡。非常平淡。不是刻意伪装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平淡。她的眼睛没有红肿的痕迹，鼻尖也没有泛红，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哭过或者激烈争吵后的狼狈。她只是抬起眼，很浅，很快地看了江茳一眼，那目光甚至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直接而炽烈地落进他眼里。
就在这视线交汇的瞬间，江茳清晰地看见，几行黑色的字迹，浮现在时萤的脸颊旁边。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那文字像是无声的默念，又像是自我催眠的咒语，不断重复着。
没事？江茳心头一紧。什么没事？是今天见面的结果“没事”？还是她自己的情绪“没事”？这反复的强调，反而像在极力否认着什么。
“热死了外面，感觉都要化了。”
时萤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点抱怨天气的轻快。她一边说，一边换上拖鞋，径直朝着江茳走了过来。
然后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一把搂住了江茳的腰，将整个身体连同微微出汗的脸颊，一起埋进了他带着空调凉意的怀里。这个拥抱的力道不小，带着一种寻求慰藉般的依赖。
江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如果是平时，他会立刻回抱住她，揉揉她的头发，笑着问她外面有多热。但此刻，那份“没事”的黑色文字，和时萤脸上过分平淡的表情，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感知里。
他还是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背，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但动作里的迟疑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探究，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热还抱我？”
他低声问，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的调侃。
“就抱，就抱。”
时萤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依旧是带着点娇蛮的撒娇口吻。
可是，江茳听出来了。那撒娇里，少了一点自然流淌的亲昵和恃宠而骄的得意，多了一种……刻意为之仿佛在努力扮演“正常”的用力感。
她似乎急于证明一切如常，证明自己还是那个会向他撒娇，依赖他的时萤。
“你们今天谈得怎么…样？”
江茳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
怀里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时萤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江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
过了好几秒，时萤才松开手臂，但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直接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手按开了电视机。屏幕上立刻跳出嘈杂的综艺节目画面和笑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她的声音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传来，有些含糊，语速比平时快。
“没事啦……虽然她挺讨厌的，喜欢自说自话……但人……人还行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是含糊地带过。
“就……就先这样吧。”
这回答模棱两可，避重就轻。既没有说结果如何，也没有说具体谈了什么，只是用“讨厌”，“自说自话”这种主观感受轻轻带过，最后用一个“先这样吧”作为模糊的结尾。这不像时萤的风格。如果是她讨厌的人，她一定会说得更具体，抱怨得更彻底，而不是这样轻描淡写。
江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僵硬的坐姿，泄露了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没吵架？”
江茳走到沙发旁，在她身边坐下，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
时萤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依旧粘在电视上。
“没有啦……”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类似于“你怎么不信我”的嗔怪，
“我不是答应过哥，不和她吵了嘛……”
江茳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平淡表情，听着她避实就虚的回答，感受着她那份试图用拥抱和撒娇来掩饰的不安，再结合宁栀枝那条简短却沉重的“吵架了”以及她匆匆下线前那句“有点累”……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此刻清晰地显现出来。
宁栀枝和时萤，绝对吵架了。
而且，这场争吵，恐怕远不止简单的吵架。它似乎改变了什么，至少，改变了时萤此刻的状态。
让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名为“没事”的壳里，可那壳薄而脆……好似一碰即碎。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