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人磨磨蹭蹭地从浴室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窗外的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下得越发猖獗，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永无止境的鼓点，敲打在人心头最烦躁的角落。
江茳拿来吹风机，插上电源，让时萤背对着自己坐在沙发上。他打开开关，嗡嗡的声响立刻在寂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少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捋过时萤湿漉漉的发丝，热风随之拂过。担心风筒的温度太高会烫到她，他还特地将手拿远了些，让热风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烘干她的头发。
时萤安静地背对着他，身子微微蜷缩，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漆黑。她今天很委屈，十分，甚至二十分的委屈。
那种酸涩感胀满了胸腔，堵得她呼吸困难，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想发脾气，想把所有的不满和恐惧都宣泄出来。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这些翻江倒海的情绪，一点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消化。因为她知道，哭闹和指责，在眼下这个复杂的局面里，可能只会将江茳推得更远。
温热的风和指尖轻柔的触碰，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
以前，她也是这样撒娇让江茳给她吹头发。那时候，江茳总会一边嫌弃地念叨她
“多大人了，还要别人帮忙吹，懒狗一条”。
一边却还是认命地拿起吹风机，动作或许没有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那时候，他的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她一个人。她是江茳世界里唯一需要被挂念，被呵护的存在，是他毫无保留，倾注所有温柔的唯一对象。
那时候……多好啊。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天她在江茳手机里，无意间瞥见他与宁栀枝的聊天记录之前，她从未，哪怕一秒钟都没有想过，江茳的心可能会分给别人。
那时候，他明明连自己这份炽热直白的爱意都在犹豫着不敢完全接受，明明有她这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人日夜守在身边，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还会对屏幕另一端一个虚幻的影子产生好感？
所以当时她的反应才会那么激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所以她发脾气，她和江茳吵架。那是源于一种领地被打扰，唯一性被挑战的本能恐慌。
可是……
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江茳接受了她。她如愿以偿，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来自江茳的，完整的爱恋。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幸福的终点。
然而，拥有了，反而更害怕失去。
她的恐惧，从最初的“害怕江茳不肯要她”，悄然变成了如今更深沉，更无解的“害怕江茳会丢下她”。
她不能没有江茳，绝对不能。父母早已不在，朋友寥寥无几，江茳早已不仅仅是家人，他是她昏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这冰冷人世间，唯一一个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真切地爱着，需要着的人。
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着，盘旋在寂静的客厅里，盖过了时萤几不可闻的叹息。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那人指尖在发丝间穿梭的温柔触感，以及热风带来的熨帖温度，试图将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暂时烘干。
直到她的长发彻底变得蓬松，江茳才关掉了吹风机，他站起身，宽大的手掌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睡觉吧。明天在家陪你。”
时萤撅着嘴，把小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带着点鼻音小声嘀咕
“意思就是说……你原本明天的计划里，根本没打算在家陪我咯？”
她总能精准地找到他话语里任何一点可能的疏漏，并无限放大。
江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无奈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抠字眼，这么不讲理？”
“你还说我不讲理？！”
时萤猛地抬起头，眼圈刚刚被吹风机烘得有点干，此刻又迅速泛红，里面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你出去和别的女人待到现在，回来还说我是不讲理？！”
江茳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又踩雷了，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是我不会说话。”
他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咕咕”声从时萤的方向传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茳低头看她，时萤不会做饭，他刚刚回来时，玄关和客厅也没看见外卖袋子的踪影……这丫头，不会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吧？
“你是不是……”
他话还没问完。
“被你气的！”
时萤飞快地打断他，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羞恼地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像只试图用尖刺保护柔软腹部的小刺猬。
“气饱了！”
江茳看着她这副明明饿着肚子还要嘴硬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轻轻地将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刺猬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怀里。
“好啦好啦～”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
“哪有那么多气可生啊，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我去给你做点夜宵好不好？想吃什么？”
“呜呜呜～”
他越是温柔，时萤反而越是觉得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他的肩膀。
“哥你变成坏男人了！你以前都不会这样哄我的，都是直来直去……你现在这么会哄人，肯定是在外面学坏了！(╥╯^╰╥) 你是不是也这么哄她的？！”
江茳看着怀里这个逻辑清奇的小哭包，简直是哭笑不得。他只得抬起袖子，替她擦拭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任由这个上一秒还浑身是刺的小家伙，此刻像无尾熊一样扒在自己身上，嘴上说着嫌弃他“学坏”的话，双臂却将他搂得死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不哄你吧，你说我不在乎你，我哄你吧，你又说我油嘴滑舌学坏了。”
江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左右不是人”的无力感。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嘛？”
“你还怪我！˃̣̣̥᷄⌓˂̣̣̥᷅”
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时萤哭得更凶了，眼泪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今天晚上所有的担惊受怕，委屈醋意都借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江茳所有的道理和逻辑在女孩的眼泪面前都是徒劳。
他只能放软了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认错的话，手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婴儿般，试图将那汹涌的泪水抚平。
他知道的时萤的委屈是因为什么，她现在的眼泪也并非是因为他怪她不讲理，她需要这个借口来发泄对他的不满，他也心照不宣的不打算戳破。
他只是和少女依偎在这湿哒哒的深夜里。
…………
家里其实没什么像样的食材了。江茳皱着眉回想，上次买菜是周二……还是周三来着？日子在最近的混乱中过得有些模糊。
他在厨房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一袋尚未开封的挂面，冰箱角落里还可怜巴巴地躺着一只略显干瘪的番茄和最后两枚鸡蛋。
得，没得挑了。江茳便就着这点库存，给时萤煮了一碗最家常的番茄鸡蛋面。
挂面这东西，在他们俩的食谱里，除非是饿到前胸贴后背，否则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倒不是他们有多挑剔，而是江茳的厨艺能变着花样做出更好吃的东西，时萤的选择余地很大，自然把这最基础的选择排除在外。但眼下深更半夜，外面暴雨如注，点外卖根本不现实，这碗面就成了唯一且无奈的选择。
当冒着热气的碗被端上桌时，时萤已经擦干了眼泪，乖巧地坐在饭桌边等着了。
只是在江茳煮面的过程中，她的视线一直黏在他的背影上，那目光复杂得让江茳即使通过光洁的墙面瓷砖倒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忍不住回头，与时萤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脸颊旁的黑字毫不客气地写着
[混蛋。]
过了一会儿，江茳再次回头。
黑字更新了
[臭老哥，花心大萝卜。]
等到江茳盛好面，转身准备端过来时，最后的黑字变成了
[可恶，好香……可恶可恶！混蛋老哥，为什么现在又这么温柔？真该刚刚多咬他几口！]
江茳看着这内心活动极其丰富的“弹幕”，无奈之情早已压过了使用能力时那点熟悉的刺痛感。
他将那碗色泽鲜艳，汤汁浓郁的面条推到时萤面前，又替她拿好了筷子和勺子。
先是习惯性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然而，屁股刚挨到椅子，时萤就立刻飞过来一记眼刀，带着明显的不满。
江茳连黑字都不用看，就完全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他默默地起身，换到了她身边的座位上。
时萤这才满意的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吸溜面条。
“好不好吃？”
江茳轻声问，带着点试探。
“不好吃。”
时萤撅着嘴，回答得又快又硬，但吞咽的动作却没停。
“哦……那我以后继续努力。”
江茳从善如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时萤没躲，反而用筷子卷起一撮面条，递到了江茳嘴边，语气别别扭扭地
“挪…赏你一口。”
江茳其实晚上也没正经吃饭，在酒店和宁栀枝边玩游戏边吃了些零食，并不算饿，但他还是顺从地张嘴吃了下去。然后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
“放心吧…”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没骗过你，不是吗？”
他指的，是那句“不会不要你”的承诺。
时萤砸吧砸吧小嘴，哼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网上都这么说。”
“骗你的话，我就是小狗。”
“你和小狗已经没区别了…”
时萤立刻怼回来，语气酸溜溜的。
“见谁都摇尾巴。”
“……好恶劣的比喻。”
江茳苦笑，但感觉周围的气氛似乎因为这拌嘴，稍稍缓和了一些。
时萤安静地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了碗。
“放水池里吧，我明天早上洗。”
江茳说。
时萤却没动，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茳，问出了一个让江茳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打不打算让她来见我？”
“什么？”
江茳一时没反应过来。
“哥你打算…”时萤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带那个叫宁栀枝的女孩子，来见我嘛？”
江茳沉默了。
考虑到宁栀枝那严重的社恐和对陌生人的排斥，再加上时萤这明显带着敌意和审视的态度……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两人见面时，那堪比火星撞地球，瞬间血流成河的修罗场场面……
思虑再三，他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她……性格比较内向，超级社恐，估计……不敢见你。”
时萤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下了论断
“狐狸精。小三才不敢见人。”
江小茳缩了缩脖子，彻底不敢接话了。
时萤站起身，把空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然后转身就往楼上走，只留下一句听起来像是抱怨的嘟囔。
“睡觉了。惹我生这么大的气，结果还得我给你暖被窝……讨厌你。”
这话翻译过来其实是
“今天晚上，我和你睡。”
江茳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空碗，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端起碗走向厨房。
～～～分割线～～～
话:这章4k，所以今天没了，周末我更新时间都挺晚，因为我要打游戏比较懒。哎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