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记得江织雨那个问题之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那个问题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嗡鸣了很久很久。他应该是没回答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意识就像一盏熄灭的灯,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
三段记忆在他脑子里吵了一整个晚上,大脑终于撑不住了,强行拉了电闸。
再睁眼,他只觉得自己整条右胳膊都麻了。
江织雨还靠在他怀里,半边身子压在他的胳膊上,睡得倒是很熟,少女的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眼下,嘴唇微微合着,和清醒时那副又冷又烈,骑在他身上说“说爱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茳想把手从她身下抽回来,试着往外挪了一寸。
江织雨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住,等了三秒,确认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又往外挪了半寸。
就这么一寸,半寸,一寸,半寸,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这道封印里解脱了下来。
他坐在床沿活动手腕,那只被压麻的右手像糊着一层马赛克,甩了好几下才感觉到血液重新灌进指尖的热流。
外面的天光微亮,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江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他昨晚三点多才睡的觉,今天居然莫名醒得这么早,真是有够奇怪。
身体明明还困着,脑子里却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催他起来。
床上,江织雨把被子压在身下,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脸埋在他刚才躺过的那个位置。
虽然她已经没盖被子睡了一夜了,可凌晨的气温降得厉害,出于本能,或者说出于某种江茳不愿意去深究的惯性,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江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起来能干些什么。以前的话,他可能会去给江织雨做个早饭,在那个世界线的记忆里,他经常做。
可现在两个人唯一的存粮还是昨天晚上他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三明治和冷掉的饭团。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江茳回头看了一眼,江织雨没醒,他把门虚掩上,没关死。走廊里很安静,整栋别墅都像是还在睡。
厨房在一楼,左边转角的最里侧,这个位置还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这个世界线的江茳的记忆,那个江茳来过这里,在这间厨房里做过饭,知道每个抽屉里放什么,知道冰箱在哪个角落。
江茳循着记忆找到了冰箱的位置。
他只看了一眼,连门都没打开就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冰箱根本没插电,插头从墙壁插座上垂下来,像一条蜷曲的死蛇,电源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茳站在厨房门口,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大门口。
他预想了一下如果江织雨睡醒了发现自己不见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先坐在床上喊他名字,没人应,她会扶着墙挪下楼,一只脚跳着走路,会看到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然后……然后管她呢,他又不是预言家,江织雨在想什么他一直猜不透。
从这儿到最近的菜市场导航上显示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停车位大概不好找,来回加上买东西,少说也要俩个小时。
到目前为止,江茳还是觉得自己的脑袋痛痛的。并非生理层面,生理层面只有脸上那一块被江织雨一拳打青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是心理层面,好魔幻,好不真实,像做梦一样,之类的词这几天一直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
两个小时后。
提着两个方便袋的江茳用肩膀顶开了别墅的大门,塑料袋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一点,沉甸甸地往下坠,勒得他手指发红。
江织雨已经醒了。
就这么直直地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张沙发上,身上穿着江茳的外套,那件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遮过了手指尖,下摆一直拖到大腿根,像一件不合身的浴袍。她手里拿着江茳昨晚买的那个三明治,已经拆了包装,咬了一小半。
看到江茳进来,她抬起头,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江织雨像只小仓鼠一样,抱着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嗦吧。
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抬眼,好像在专心对付手里的食物,语气轻飘飘的。
江茳就“呵呵”了一声。
“别吃那个了,待会儿给你做早饭。”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客厅的长桌上,袋子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织雨往那个被放下的袋子里瞥了一眼。不是吃的。是一堆生活用品,牙刷,毛巾……。全是俩人份的。她把那些东西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不吃就浪费了。”
她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小半的三明治,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便利店的三明治,最普通的那种,夹的是火腿和蛋,面包皮已经有点发干了,随手丢出去三千万的女人说,这玩意不吃浪费,太假了,江茳都懒得拆穿她。
江织雨抬起头,冲江茳眨巴眼睛。
疯狂眨巴眼睛。
江茳无奈地撇撇嘴。
他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想让他帮忙吃掉她不喜欢的食物,就是这个表情。
江茳走到她身边,张开嘴。
“啊……”
江织雨乐呵呵地把自己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塞进了他嘴里。
江茳叼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念叨
“你以为我不会回来就有鬼了。”
江织雨全当没听见。
她张开胳膊,朝他伸出手,袖子太长,手指尖只露出一小截,在空中招了招,像是某种刚睡醒的幼兽在朝饲养员伸手。
“抱我去厕所。我脚疼走不了。”
“那你是从楼上瞬移下来的?”
江茳两口把那个三明治咽了下去。面包有点噎嗓子,他清了清喉咙。
“很辛苦的。”
江织雨面不改色。
“有人抱肯定快一点啊。”
“你是脚崴了不是脚断了,没这么夸张姐姐。”
江茳说着,顺手用她的脑袋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面包屑,指腹在她头顶蹭了两下,把她的脑袋揉的乱糟糟的。
“你不怕我尿在沙发上啊?”
江织雨的眼神变得幽幽怨怨。
江茳对她忽然口无遮拦的态度表示无语。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他和江织雨认识了三次,每一次江织雨的性格都有点区别。
第一次是刚开始洒脱对一切都无所谓,却因为好奇心害了自己的,懵懂少女。
第二次是那个热烈到近乎灼人的女孩,追在他身后,把所有的好感都写在脸上甜妹。
第三次,是清清冷冷把自己藏在一边默默看着她的御姐。
三个版本,三种性格,但无一例外都是江茳会喜欢的款式。
这算不算某种奇怪的养成?
这个发现让江茳愣了一下。
他弯腰,把另一个方便袋放到地上,然后拦腰把她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就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江织雨比看起来要轻,但是和记忆里的重量一模一样。
“我说……哪个才是真的你?”
江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江织雨抬起眸子看他,她靠在他怀里的角度正好看见他下颌线,还有左半边脸上那一小块青紫。
“什么?”
“性格。总觉得每次认识你都不太一样。”
“你不喜欢?”
江织雨歪了歪脑袋。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江茳沉默了一会儿。抱着她朝厕所走的脚步没停,但他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得出来结论。
“感觉像精神分裂。”
江织雨掐了他的腰子一下。
“没被打够是吧?”
江茳不说话了,昨天晚上他被打的那一拳确实打肿了他的左半边脸,开车的时候看后视镜才发现,淤青不大,但在他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炼金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
江织雨伸手戳了戳江茳被打青了的脸颊,指腹轻轻按在淤青上,江茳嘶了一声。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对和老巫婆做交换没兴趣。”
江织雨又掐了他的腰子一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指甲尖,还是毫不留情。
“你睡我的时候,最好也能这么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