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扯了一下江茳的腮帮子。
拇指和食指夹住他左边脸颊的肉，往外一拉，力道控制在一个很微妙的点上，刚好让人疼，又不至于疼到叫出声。
“不许这么看我。”
她说
“我讨厌你现在的表情。”
江茳的表情从淡漠转变成了无奈,嘴角被扯得往左边歪了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却皱不出什么真正的火气。
这个表情确实不会出现在以前那个江茳脸上以前那个江茳，无奈是一种在乎的副产品，你只有在乎一个人又拿她没办法的时候，才会无奈。
“大小姐，你让我先睡觉，明天早上我笑着和你讲好不好啊？”
江织雨又扯住他另一边的腮帮子。这回对称了，两边脸颊各红了一小片，像一个被捏了脸的面团。
“说第二次。”
江茳现在的表情多少带点生无可恋。
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什么焦距，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可那生无可恋也就持续了那么一小下，既然江织雨不想看他的表情，他就把眼睛闭上了，顺便抬起胳膊，用前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挡住了日光灯的光，也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却很简短。
“因为我放不下。”
这个回答和刚才长篇大论的第一轮完全不同。刚才他剖析自己是个混蛋，一刀一刀下得又准又狠。可
这一次他只说了几个字。
“放不下？”
江织雨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下，被压住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语气。
“你说放不下?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我陪了你这么多年，可你还是…”
“我第二次真的爱上你了。”
江茳打断她。
他总是能用一句话把江织雨堵得哑口无言。
江织雨张着嘴，刚才涌到嗓子眼的那些话全部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像是块药片，烧的她喉咙痛。
她准备好的质问可以适用任何回答，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接下去，都能反驳，都能剖开来看他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可他说的是“我真的爱上你了”。
江茳的胳膊还挡着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需要看。他继续往下说。
“你干的第二件多余的事，就是让这个世界的我恢复了曾经的记忆，再看我这次会不会选你。”
这句话落下去，江织雨按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她的指甲嵌进他肩头的衣料里，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愣了那么一秒，反应过来，一把扒拉开江茳挡在眼睛上的胳膊，他的手腕被她扣住按在床单上，日光灯的白光透过发丝重新刺进他的眼睛，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江织雨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响，却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发动，绕过了声带，直接就变成了不可违抗的命令。
“你也有读心的能力吗？”
江茳眯着眼睛反问她，语气里有一点点调侃的意思，像是刻意在帮她把气氛压住，别让她太紧张。
江织雨没接他的玩笑，她用自己的额头撞了江茳一下。
不轻不重，正中眉心，撞得江茳的脑袋往后仰了一点。
“说爱我！”
这三个字她说得没有一丝犹豫，从她嘴唇间弹出来，不是请求，是命令。说爱我。
江茳望着她，看她的眼神……看她压抑着的情绪。
“我第二次的时候爱上你了。真的。”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打碎。
“那个比我开朗一点，粘人一点，喜欢听你说‘姐姐爱你’的江茳真的爱上你了。”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听见见他们的心跳声。
江织雨盯着他的眼睛望了好久。
久到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响，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往前挪了一小格。她在找找破绽，找心虚，找那种说谎时眼角会出现的极细微的纹路。
她见过他说谎的样子，她知道江茳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格外清澈，清澈到失真，她也知道他说谎的时候，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这一次她找不到。
是真的。
他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哄她的人。他要是想哄她，早就哄了，他有无数次可以用一句“我爱你”解决一切，但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江茳便又接着念叨了起来。
“你现在在想，为什么我爱上你了，还不选你，是不是。”
江织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说中了。
“因为你蠢。”
江茳直截了当的念了出来，没有丝毫掩饰。
“因为第一个我没爱上你，是你心底的一个结。我知道你愿意和第二我在一起一辈子。可你先爱上的是第一个我。如果第一个我没说爱你，那个结就永远永远解不开，会在你心底折磨你。”
江茳的声音渐渐认真了起来，从之前含含糊糊的困意里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的清醒。
“所以你用了现在这个蠢办法，让所有的我变成一个人，然后像调配化学药剂一样，试图改变我爱你的权重。”
他伸手，敲了一下江织雨的额头。
就是这个位置，她刚才用额头撞他的地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不轻不重。
江织雨的眸子低了下去。她的睫毛往下垂，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手指尖开始微微发颤的幅度。他说对了。每一个字都说对了。她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么算的，就是把感情当成了一道可以通过改变变量来获得不同结果的公式。可感情不是公式，从来都不是。
“可你没想到，调配完了的我心底也多了几个结。”
江茳的手没有从她的额头上收回来，顺着她额头的轮廓往上移了一点点，像是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的头顶。
“没能救下第一个我在乎的人的结。连同第一个我的记忆一起，融合进了调配完的我里面。”
他停了一下。
“就像你惦记你的结一样，我也有了我惦记的结。所以我没法选你了。然后你把它总结为，我还是没爱上你。”
江织雨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咬得发白。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能拦住眼眶里重新泛上来的热意，那双好不容易哭完了，哭红了，哭干了的眼睛，又开始蓄积起新的水光。
因为伤心，又不完全是因为伤心，因为爱的人把她的心剖开来，把她自己都不敢去碰的那些东西，一粒一粒地捡出来给她看。太透了。透得她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江茳看着她眼眶里又开始转的泪光，轻轻呼了一口气。
江织雨今天晚上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哭下去，明天眼睛得肿成两颗核桃，到时候她还怎么凶他，怎么扯他腮帮子，怎么居高临下地骑在他身上说“说爱我”。
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姐姐别哭了好不好。那个渣男江小茳已经死啦，别哭了。”
江茳现在的语气绝对是这几天里最温柔的一次。
江织雨顺势缩进了他怀里。
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锁骨下侧的凹陷，少年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皮肉，骨骼和一件T恤的布料，传进她的耳朵里，模糊却有力。她整个人蜷在他身上，如同一只找到纸箱的流浪猫。
可细微的哽咽声还是传了出来，她把整个人都压在他胸口，以为这样就能把声音闷住的哽咽。可江茳听得见，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
江织雨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你…会……”
说到一半，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句原本要说的话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嚼碎了，换成了另一个形状，一个更卑微是形状。
“这次你能……选我吗？”
江茳抱着她，没有说话。
她大可不这样的，她是江织雨，她是那个原本活得洒脱的江织雨。
她大可不这么卑微的，卑微的都不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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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推首歌，名字叫《天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