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买的食材大概够他和江织雨吃个三四天。
至于三四天之后，他们是回苏城，还是继续待在这里，江茳不知道。
他也不着急了。
昨天之前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回去，怎么弄清楚真相，可现在所有的来龙去脉都摆在了桌面上，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当谜底被揭开的瞬间，恐惧就消了大半。剩下的不是什么敌我对峙，而是一团更复杂更黏稠的东西。
江织雨不会伤害他，这点是肯定的。
一个花了九年，重来了三次，费尽心机把他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伤害他。
至于“不伤害他”包不包括“把他关起来”和“不让他回原本的世界”这点，江茳还得打个问号。
厨房里，江茳把煮好的饺子盛了出来。
煮饺子的水在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他现买的饺子皮和馅料，包的很快，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排好队站成几排。
江织雨就坐在他身后，侧身靠着餐桌，望着他。
准确地说，是望着他的背影，她在看他的肩膀怎么随着揉面的动作微微起伏，看他煮饺子时拿勺子轻轻搅动锅底的姿势，现在倒是很安静，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等早饭的猫。
等着被投喂。
江茳转头瞥了她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既视感，又养了个时萤。
一样的乖巧，一样地坐在他身后，一样地用那种等着人来喂的眼神望着他。
“你现在话好少。”
江织雨望着正在往碟子里倒醋的江茳念叨。醋从瓶口落进白瓷碟子，溅起一小圈深褐色的涟漪。
“我也没有当话痨的时候吧？”
江茳随口答道，头也没抬。他正忙着把醋瓶子转半圈收住瓶口，没看见江织雨说这话时的表情。
“以前我和你在厨房里做饭，你都会和我碎碎念好多东西”
她停了一拍。
“还会过来亲我。”
江茳把醋碟和饺子端到了她面前。白瓷盘里饺子码得整整齐齐，醋碟搁在盘子边上，筷子也摆好了，筷头朝向她的右手侧。
“这么喜欢以前那个我，当时不恢复我的记忆不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
“吃自己的醋？”
“单纯调侃你而已。”
江茳说。
江织雨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了他嘴边。饺子还冒着热气，皮子被筷子夹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江茳看了那只饺子一眼，咬掉了。
饺子热乎乎地烫了一下舌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重来第三回吗？”
江织雨望着他的脸问道。
“你打算再攻略我一次？”
江茳拿来了另一双筷子，顺势坐到了江织雨身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餐桌前，像这些年所有的扭打，质问，眼泪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只是一个寻常的早上，两个人一起吃顿再寻常不过的饺子。
“那为什么我这一次直到前几天才在你的生活里出现呢？”
江织雨反问。
江茳幽幽地望她一眼。
“不要拿问题回答问题，直接说答案好不好？我讨厌谜语人。”
江织雨没理他的抱怨。她用筷子夹起一只饺子，在醋碟子里轻轻蘸了一下。醋汁沿着饺子的裙边往上爬了一小截，刚好没过褶子最厚的地方。
“第三次的人生你幸福吗？至少到目前为止。”
她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转着那只饺子，像是在找筷子和饺子之间的最佳受力点。
江茳正要伸向盘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江织雨又把这个蘸了醋的饺子递到了他面前。筷子夹着饺子，就悬在他的嘴唇前方三寸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他一低头就能咬到。
“没有认识我，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不同的是你救了时萤，救了宁栀枝，有了爱人的能力甚至有了爱很多个人的能力。”
“你幸福了吗，江茳？”
江茳盯着那只饺子。
醋的味道飘进鼻腔，有点冲。他的视线从饺子往上划，划过她夹着筷子的手指，再往上，划过她穿着他外套的肩线，最后落到了江织雨的脸上。
“你想说，没了你，我会过得很幸福？”
江织雨瞪他一眼。不是凶他，是觉得这家伙这时候又变得和啥子一样。不等江茳开口，把饺子塞进了他嘴里，力道不重，刚好塞住。
“我第二次对你不好吗？第二次你过得不幸福？”
这饺子蘸了太多醋了。
好酸好酸。
酸味从舌尖一路窜到腮帮子，舌根两侧的唾液腺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江茳的脸被酸得拧巴了一下，嘴唇不自觉地往一边歪。
“我又没这么说。”
他艰难地把饺子嚼完咽下去。
……
饺子盘里的热气逐渐淡下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了风，隐约能听见风擦过玻璃的声音。
江织雨把筷子搁到碟子边上，瓷碰瓷发出一声脆响。
“你知道，你的能力，时萤的能力，宁栀枝的能力，包括白未染的能力，是哪里来的吗？”
江茳愣了愣。
他望着江织雨，忽然发现她脸上多了一层表情。那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却不是笑，眼睛亮亮的，却不温柔，像是一个人拿着一副自己藏了很久的牌，终于决定摊开。
“每个能力都有副作用。而我改变世界线的副作用，是每次重来，世界线都会出现不可控的异常。”
她夹起一只饺子，在半空中停了停。
“也就是这些能力。”
饺子被放回盘子里，没吃。
“改变原本世界线的进程也会出现异常。可一旦出现异常，就不可避免地会改变世界线。也就是说，我改变世界线的次数越多，世界会逐渐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把目光从盘子上移开，重新落回到江茳的眼睛上。
“好在，我可以决定那些异常出现在谁身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