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城市的另一端,步行街的喧嚣与城中村咖啡馆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周末午后,人流比平日更密集,嘈杂声,音乐声,店铺促销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却令人有些烦躁的生气。
江茳跟在林轩身后,脚步有些拖沓。果然不出他所料,林轩嘴里那个“氛围超棒,妹子好看”的“清吧”,就是时萤以前拉他来的那一家。熟悉的招牌,熟悉的位置,连门把手都还是一个样。江茳记得很清楚,这家店老板是个人很好的中年大叔,通常白天打烊,只在夜幕降临后才开始营业。可此刻,店门上方那块小小的“营业中”招牌,却正对着他们。
江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身,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朝里望了一眼。店内光线昏暗,与窗外的明亮形成强烈对比,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是主要光源,照亮了吧台和几处卡座。不出意外,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这个时间点,对于真正想买醉或寻求夜生活氛围的人来说,确实太早了。
“愣着干嘛?进去啊!”
林轩可没他这么多心思,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酒香和木质地板的空气涌了出来。
江茳被拉着,有些被动地迈进了店内。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响起,却不是记忆中那位大叔沉稳又温和的招呼。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年轻质感的女性嗓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但又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
江茳循声望向柜台。果然,那个总是穿着熨帖马甲,一丝不苟擦拭玻璃杯的老酒保并不在惯常的位置。此刻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正拿着一只郁金香杯,微微仰头望着墙壁上那台正播放着电影的投影仪屏幕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江茳的瞳孔微微放大。
江织雨。
他那位刚刚搬来不久,只在楼道里打过一次照面邻居。
林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与众不同的“酒保”,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撞了江茳一下,朝着柜台方向歪了歪头,眉毛挑得老高,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哥们儿没骗你吧?目标出现!”
显然,江织雨就是她今天“看妹子”计划中的重要风景。
两人走到柜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木质吧台被打理得很光滑,反射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江织雨的目光从投影屏幕上收回,落在新来的两位客人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般服务员的热情洋溢,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一种淡淡的,职业性的打量。她拿起两只干净的玻璃杯,从一旁的冰桶里夹出冰块放入,然后倒入冒着寒气的冰水,推到两人面前,动作流畅自然。
“想喝点什么?”
她开口,声音和刚才那句“欢迎”一样,清脆,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江茳现在哪有什么心思喝酒。他的魂儿还系在城中村那家不知名咖啡馆里,在时萤和宁栀枝之间那场不知进展如何,结果难料的会面上。要不是时萤坚持,他肯定赖在家里等她回来了。此刻坐在这里,江茳只觉得身下的高脚凳如坐针毡,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林轩倒是精神十足,身体前倾,胳膊搭在吧台上,一副熟客模样
“长岛冰茶,多加冰。”
江织雨点点头,记下,视线转向另一边明显心不在焉的江茳。她的目光在江茳微蹙的眉头和有些放空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好巧。”
她忽然开口,不是对林轩,而是对着江茳,语气平淡地陈述。
江茳被这声音拉回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若是平时,在这种场合遇到仅有一面之缘的邻居,他大概也会客套地说一句“好巧”,或者简单寒暄两句。但此刻,他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乱麻,沉甸甸湿漉漉,所有的社交礼仪和好奇心都被那份悬而未决的焦虑压得抬不起头。
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江茳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了一个他常喝的酒名
“尼格罗尼,加两滴苦精。”
金酒的凛冽,金巴利的苦涩,甜味美思的微甜,再加上额外强调的苦精,这杯酒的复杂和强烈的苦味回甘,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江织雨闻言,那双平静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似乎对他这个选择以及点单时那股郁结的状态有些意外。她再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开始准备酒水。
可旁边的林轩却像嗅到了八卦气息的猎犬,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他猛地转过头,看看江茳,又看看已经在吧台后优雅地开始量酒,动作娴熟的江织雨,眼睛瞪大,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好巧?!你们俩认识?!”
江茳直到这时,才像是被林轩那惊讶的语气从自己的思绪泥沼里稍微拔出来一点。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的木质表面,落在了正在柜台后忙碌的江织雨身上。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薄款黑色外套,柔软的面料贴合着身形,显得随性又有点居家的感觉。那头标志性的紫罗兰色长发没有过多修饰,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午后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恰好掠过她的发梢,给那独特的发色镀上了一层淡到几乎透明的光晕。
“邻居…”
江茳的解释也简短得近乎敷衍。
“就这两天刚搬来的,住隔壁。”
说完,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稍微刺了一下混沌的神经。
江织雨手里正拿着吧匙在一个不锈钢摇酒壶里熟练地搅拌,听到江茳的话,她抬起眼,隔着吧台朝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林轩的好奇心显然没被这简单的回答满足,但他见江茳兴致不高,也不好追问。
江茳却在此时忽然开口,问出了另一个疑问
“以前那个酒保大叔呢?”
江织雨的动作没停,视线专注地看着摇酒壶中旋转融合的液体,声音淡淡地传来
“他晚上来。我是学徒,白天人少,正好练练手。”
她的回答也依旧简短。
“难怪。”
江茳这才恍然,接话道。
“我说怎么大白天就开门了。”
他之前陪时萤来,都是晚上,从未见过白天的景象。
林轩却更疑惑了,转头盯着江茳
“不是,咋回事?你还来过这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语气里带着点被“背叛”的不满,好像发现了哥们儿偷偷开发了秘密据点没带上他。
“陪时萤来的,来过几次。”
江茳的视线飘向别处,不太想深入这个话题。
“酒保大叔人挺不错的,话不多,酒调得稳。”
他简单评价了一句,又喝了一口冰水,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江茳转了个身,背对着吧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那面充当投影幕布的白墙上。
幕布上正在播放的电影画面,在午后不算理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色彩饱和度也不够。但江茳还是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菅田将晖。脑海中电影的片名闪过,《花束般的恋爱》。
他依稀记得这部片子的口碑,讲述的是一对文艺青年从相识,热恋到最终因现实渐行渐远的故事。此刻画面正播到男女主角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啤酒,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带着恋爱初期那种心照不宣的甜蜜和傻气。
“长岛冰茶,和尼格罗尼加苦精。”
江织雨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有些出神的思绪。两杯调制好的酒已经放在了他们面前的杯垫上。
尽管江织雨自称是“学徒”,但她调酒的动作行云流水,量酒,搅拌,出品,每个环节都精准而沉稳,完全没有新手常见的生涩或犹豫。这熟练度,可不太像单纯的“练手”。
江茳没有立刻去碰那杯属于他的尼格罗尼。只是呆呆的盯着电影画面。模糊的光影中,男女主角笑容明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这画面让他心头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弥漫开来。
江织雨拿起自己之前放在吧台上的那只郁金香杯,里面盛着某种澄清的液体,看起来像是金汤力或者某种简单的烈酒加冰,她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江茳望着电影幕布的侧脸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一掠而过,浅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她转向明显更热衷于交谈的林轩,用那副平淡的口吻问道
“你朋友心情不好?”
林轩正打量着江织雨,被主动搭话,眼睛亮了一下,但提到江茳,他又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别提了”的无奈表情
“哎,还能因为啥,感情上那点破事儿呗,剪不断理还乱。”
他含糊地总结,没细说,毕竟涉及江茳的隐私。
江织雨闻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无趣。她没再追问,也顺着江茳的目光,看向了墙上的电影画面。
画面已经切换,男女主角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笑,背景是堆满书籍和杂物的房间,充满了青春同居的拥挤与甜蜜。
就在这一片有些凝滞的安静中,江茳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尼格罗尼。直接凑到嘴边,喝下了一大口。
可下一秒,江茳的眉头瞬间拧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酒杯拿远了些。他抬起眼,看向柜台后面正拿着杯子的江织雨。
“为什么……这么苦?”
“阿……?”
江织雨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吧台,很自然地伸手从江茳手里接过了那杯尼格罗尼。
她将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轻轻晃了晃,观察着酒液的挂壁和色泽,视线却隔着酒液望向了江茳。
“可能……苦精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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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江织雨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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