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栀枝晃了晃面前的白瓷咖啡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声响。杯底只剩下一点点深褐色的液体,和几块在一点点变得模糊的冰块。
“江茳当时和我说…”
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在那天他喝多了,没控制住自己之前……他都一直,只是把你当妹妹看待。”
宁栀枝抬起眼,目光掠过时萤瞬间苍白了一分的脸。
“他说自己那天脑子犯浑,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去深究那个“推了一把”背后可能的含义,而是将杯中最后一点混合着冰水的苦涩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直冲胃底。
宁栀枝从卡座里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点消耗了大量心力后的疲惫感。她最后扫视了时萤一眼,那目光不再尖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其实,我一直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能力,简单粗暴地让江茳‘喜欢’上你,死心塌地,眼里只有你。那样不是最省事,最一劳永逸吗?”
她微微歪头,像是真的在困惑。
“直到昨天,他在语音里和我说……”
宁栀枝的目光投向窗外某处虚无,那个让她心头微震的声音。她复述着,语气几乎和江茳昨晚一样,带着点无奈的坦诚。
“我觉得……如果是为了未来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用上一些手段,也算……合理吧?毕竟,‘喜欢’本身,一开始就带着‘想得到’的目的,从这个角度说,所有的喜欢,出发点或许都不算完全纯粹。”
念完这段话,宁栀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时萤脸上。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忽然就明白了。你想要的是江茳‘纯粹’的爱,不掺杂任何外力干预,完全发自他内心的爱。可是时萤,手段你已经用了或许不是直接篡改感情,但你用能力清除了障碍,塑造了环境,甚至可能……无形中影响了他某些选择的倾向。你用了这些‘手段’,却连对自己承认这份‘卑劣’的勇气都没有。”
她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时萤坐着的卡座边缘。
“你已经得到他的爱了,用你自己的方式。可你得到了,却还是不相信。你不相信这份的爱是坚固的,不相信即使他知道你的另一面,这份爱依然存在。你就像一个守着宝藏却日夜担心被偷的守财奴,自己把自己困在了焦虑和怀疑的牢笼里。”
宁栀枝走到时萤身边,停住脚步。她伸出手,不是攻击,也不是安抚,只是很轻地,象征性地拍了拍时萤僵硬的肩膀。
“我是个坏女人,时萤。”
她坦然地说,嘴角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我现在心平气和地和你谈这些,不是因为我高尚,而是因为我还想和你好好说。我有能力把江茳从你身边彻底带走,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隐身的能力,能做到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但我没有这么做。”
宁栀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正疲惫的真诚
“因为我知道他爱你。也因为……我不想看他难过。他夹在中间,已经很辛苦了。他总是把责任揽在一个人身上,他想让所有人都幸福,凭他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你和我都清楚这一点。”
她看着时萤依旧没什么焦距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话像石头一样沉进了对方心里,至于能激起多大波澜,她无法预料。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宁栀枝最后说道,语气近乎恳切。
“你对江茳的爱,到底是什么?是绝对不能失去的执念,还是……真正渴望他幸福,哪怕这幸福需要你做出改变和退让的‘爱’?”
说完,她伸出手,将时萤无意识捏在指尖,已经有些黏腻的那根棒棒糖,重新拿过来,轻轻塞回了时萤微张的嘴里。甜腻的人工草莓味再次弥漫。
然后,宁栀枝对着时萤,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与之前所有的伪装的冰冷都不同。它格外温柔,澄澈,甚至带着一丝暖意。那是真正卸下所有攻击性后,流露出的,属于宁栀枝内心某一处的柔软。
“回见。”
她吐出这两个字,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咖啡厅门口。风铃再次叮咚作响,她的黑色身影融入门外下午过于明亮的阳光里,很快消失不见。
卡座里,只剩下时萤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着,嘴里含着那根重新被塞回来已经有些融化的棒棒糖。不知道为什么,她是觉得甜得发腻,可味道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处传来的一阵阵紧缩的钝痛和茫然。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疑问,被恐惧压下的反思,此刻全都翻涌上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
片刻后,咖啡厅外,城中村交错狭窄的巷道深处。
宁栀枝快步走着,直到拐过一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跟来,也远离了咖啡厅可能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停下脚步,单手扶住了旁边斑驳潮湿的墙壁。
“唔……呕!”
一直强压着的生理反应再也无法抑制,她弯下腰,对着墙角,“哇”的一声,剧烈地呕吐起来。刚刚在咖啡厅里勉强维持的镇定和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层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小腿,都像是过了电一样,绵软而失控地颤栗着。
胃里翻江倒海,她把刚才喝下去的黑咖啡,连同因为紧张而分泌过多的胃酸,几乎全都吐了出来。直到只剩下干呕,喉咙火烧火燎地痛,那股一直死死压抑在心底的,面对陌生人,面对高压对峙时无法根除的恐惧和应激反应,才随着这狼狈的呕吐,稍稍得到了一点宣泄。
她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然后,有些颤抖地,掀起了自己黑色卫衣的下摆。
衣摆之下,腰侧和小腹的位置,几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暴露在空气中。那是她刚才在咖啡厅里,隔着厚厚的卫衣布料,在口袋里用指甲死死掐拼命用疼痛来对抗恐惧和颤抖时留下的。到后来,那片皮肤几乎已经麻木,但她不敢停。她必须撑住,必须把那些话说完,必须让时萤看到她的“底气”。
好在……好在,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好在,时萤的反应,虽然充满敌意,但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期,甚至那最后的茫然,让她看到了改变的可能。
至于接下来时萤会怎么做……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坦诚的威胁,尖锐的剖析,以及……最后那一点点可能被当作虚伪的善意。
宁栀枝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四肢重新有了些力气,颤抖也渐渐平息。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刺眼。
她点开江茳的聊天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千头万绪,想说的很多,想问的也很多,但最终,她只是很慢,很认真地打了几个字,发送了过去。
木木:没控制住,吵架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