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俩人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柱,别说早饭了,江妈已经在里头忙活待会儿的午饭了。
江茳洗漱完,拖着步子从卫生间出来,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人是坐下了,意识好像还落在卧室的枕头那儿没跟过来。头发梢上沾着点没擦干的水珠,他也懒得管,就那么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瞳孔失着焦。
刚刚被江织雨吵醒之后,他又陪着她睡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江织雨像只猫似的蜷在他怀里,他想动又不敢动,就那么半睡半醒地迷糊着。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睡了比没睡还累,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是被人挂了两个小铅锤。
江茳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一篇文章,说精神压力大或者作息不规律的人都会有嗜睡的毛病。不巧的是,这俩条件他好像全占了,一个都没落下。
作息不规律就不用说了,至于精神压力,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化自己目前的处境。一觉醒来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身边躺着一个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姑娘,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懵?最重要的是自己认知中的女朋友还没了?
还没了俩个?!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在放水。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锁咔嗒响了一下,江织雨推开门走了出来。
江茳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然后整个人就顿住了。
江织雨脸上顶着一张面膜。
黑色的,黏黏糊糊的膏体涂了满脸,厚的地方像融化的沥青,薄的地方透出底下皮肤的底色,整张脸只剩两只眼睛和一张嘴还露在外面,活脱脱一块造型奇特的煤炭成了精。
她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造型有什么问题,甚至还用手掌在脸颊上拍了拍,把没敷匀的地方又抹了抹。
江茳望着她,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大早上贴面膜?”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说错了,都大中午了。
江织雨显然没打算纠正他这个时间概念上的小失误,她径直走到沙发前,弯腰,甩掉脚上的拖鞋,然后整个人横着往沙发上一倒,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在了江茳的大腿上,压根没思考要征求谁的同意。
“天干,补补水嘛。”
她的声音因为脸上糊着那层面膜而显得有些闷,音色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说着她又伸出手,指尖朝着江茳的鼻子指指点点,隔空戳了两下。
“我还给妈拿了几张呢,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妈。”
江茳低下头,盯着大腿上那张黑黢黢的脸望了一会儿。
倒不是在打量她的脸,毕竟黑漆马虎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几个问题前脚跟后脚地涌到江茳嘴边,却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咽了回去。
他最先想到的是,
“你怎么忽然这么自来熟了,怎么就躺我腿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给自己噎回去了。
昨晚他都搂着人家睡了一整晚了,现在人家不过是躺一下他的大腿,他要是说这种话,那可真叫一个又当又立,妥妥的不解风情。
可话又说回来,昨天晚上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会同意抱着江织雨睡?
是因为看见少女眼角挂着的眼泪,心一软?是因为那些眼泪勾起了他某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同情神经?是因为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实在有点可怜?
还是因为……好吧。
就当是自己脑子一抽。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冒了出来
“你昨天晚上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可这个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也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他不想大清早,好吧,大中午,就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而且说实话,他还没准备好听答案。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最后,他嘴唇翕动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句。
“我们今天去干嘛?”
声音被午后的安静衬得有点空,尾音落下去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油烟机声。
江织雨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睛,那张黑色的面膜随着她面部肌肉的微小动作而微微起了几道细纹。
她稍稍思考了那么一下,大概也就一两秒钟的工夫,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后脑勺在江茳的大腿上蹭了蹭。
“看你。如果你没想去的地方的话,我就陪你去逛逛。不想出门的话,我就和你在家里睡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好像对她来说,去哪里或者不去哪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仅仅是“和你”这个前缀。
江茳低下眸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如果回不去了怎么办?”
江茳的声音很小。
小到即使江织雨就躺在他的大腿上,耳朵离他的嘴巴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也听得不是很清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可她还是听见了。
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江茳。
在车里,在高速公路上。
江织雨睁开了眼睛。
盯着他看,从下往上的角度,她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眼睫,能看到他下颌线条不易察觉的绷紧,能看到他喉结又轻轻滚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尖戳了他的额头一下。
正好是他眉心正中间的位置,皮肤上被她指尖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很快就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当时在车上那股气势哪里去了?”
少女的语气稍稍沾点埋怨,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上是嗔怪的味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还吼那么大声……”
江茳轻轻把她的手拍开,手掌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是象征性地拨了一下。
“那我们角色互换一下。”
“那种情况下你会是什么反应?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然后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身边的人全都不认识,还有人告诉你那些你不记得的事情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一时间肯定接受不了的吧?”
江织雨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的每个表情变化都收进眼底。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只是下巴微微往下压了压。
紧接着,她的眸子突然一凝。
那个眼神的转换快得几乎没有过渡,上一秒还是温温软软望着他的样子,下一秒就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戏谑的凌厉。她猛地抬起两只胳膊,手指张开,准确无误地掐住了江茳的脖子。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江茳感觉到脖子上多了一圈压力,喉结被她虎口的位置顶着,呼吸稍稍受到了一点阻碍,但远不至于喘不上气。
“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办哦。”
江织雨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轻飘飘的,尾音甚至带着点上扬的笑意。可她掐着他脖子的手又微微收紧了一点,大拇指抵在他颈侧动脉的位置,能感觉到指腹下面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
“我会在某人说出自己不认识我,否认我们恋爱关系的第一秒钟……”
少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眼睛弯了弯。
“把他掐死。”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冷的吓人,真的让江茳感觉到莫名寒意的冷。
“然后抱着他的脑袋跳海。”
江织雨说完了,还保持着手掐着他脖子的姿势没有松手。
江茳咽了口口水。
喉结在她虎口的位置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知道江织雨是在开玩笑。好吧,他大概知道。大概……这个“大概”所占的比例,说实话他不太确定。
但不管是不是玩笑,这家伙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和眼神都实在是太过自然了,自然到让他后脖颈的汗毛非常诚实地竖了起来。
“你是什么病娇番剧里的女主角吗?”
江茳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了那么一点点。
江织雨唰的一下松开了手。
动作快得和掐上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像是某个开关被瞬间拨回了原位。她的表情也一起变了回来,方才那股凝在眸子里的认真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换回了原来那副悠闲的模样。
少女歪着脑袋,面膜底下的嘴唇大概是弯了弯,因为面膜边缘的弧度发生了变化。
“看过嘛?”
她眨了眨眼。
“我像桂言叶还是西园寺世界?”
江茳抽了抽嘴角。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从唇角一直牵到颧骨。
“没看过。”
“骗鬼。”
“我才不信。”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把脑袋往他大腿上蹭了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