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今天其实想带着江妈一起出去逛逛。
这个念头是洗碗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儿,可能是吃午饭时看见江妈往他碗里夹菜的动作太过自然,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单纯地想带着她出去走走。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大概知道,只是不太愿意往深了想。总觉得该多陪陪她。
这个“该”字来得很微妙,像是某种预支的补偿,万一哪天他真的回去了,至少还留下点什么。可同时他又清楚,如果真的回去了,那“留下点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因为留下的人不是他,是这个世界里的“江茳”。
他内心矛盾的点大概就是这样。
一边害怕自己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不是害怕回不去这件事本身,而是害怕失去。失去时萤,失去宁栀枝,失去那些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一边又对这边的事物抱有不舍。
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像是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细线,一根一根地绕上来,不紧不疼,但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缠得他迈不开腿了。
江茳发现自己似乎总是陷入一种既要又要的状况里。
当时面对时萤和宁栀枝的时候也是,在已经明确和其中一方确认了关系的情况下,还和另一个人保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那是他的软弱。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反复地,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所谓的不想有人难过,所谓的不忍心看任何一方伤心,那些听起来甚至有点高尚的理由,也许只是他给自己找到的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罢了。
他怕做选择。
或者说他怕承担选择之后的结果。
于是他用一种看起来最温和的方式,把选择权推给了时间,推给了她们,推给了任何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东西。
他的软弱导致了那般互相妥协的局面,时萤退一步,宁栀枝也让一步,两个人都没走,三个人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像三颗互相绕着的卫星,他说不上是好是坏。
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好和纯粹的坏。
现在他似乎又面临着这样的局面。
依旧是二选一。
他依旧既要又要。
…………
午饭后,江茳负责洗盘子。
江妈做饭的手艺没得说,但做完饭之后的厨房永远像打过一场仗。灶台上溅着油点子,案板上粘着碎菜叶,水槽里堆着炒锅,汤锅,菜板和一堆碗碟。
江织雨从客厅那边探了个脑袋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掰开的橘子,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看见江茳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橘子咽下去,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袖子往上一推。
“我来助你……”
手还没碰到水龙头,江妈就从后面冒出来了。
“去去去。”
江妈一只手按着江织雨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厨房外面推,另一只手还拎着刚从壁橱里翻出来的高压锅盖子。
“不能让江茳太懒,他一个大男人洗个碗能累着他?你老老实实回去看电视去。”
江织雨被推着倒退了两步,嘴里还不太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在说“他是懒狗”之类的话,可江织雨到底没拗过,被赶回了客厅。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他手里洗碗布蹭过瓷面的细微摩擦声。
江妈在另一边忙活,从壁橱里翻出了高压锅,又拉开抽屉找香料,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一样地摆上灶台,似乎是在为晚饭做准备了。
“下午有时间吗?妈。”
江茳问得很随意,手上洗盘子的动作也没停,像是顺口提了这么一句。
江妈正翻着香料罐子,食指伸进去拨了拨,确认里面还有多少花椒粒。听到江茳的话,她侧过头望了他一眼。
“咋了?”
“想带你出去玩玩,感觉好久没陪你出去过了。”
江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视线落在水池里浮着的洗洁精泡沫上。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江茳”上次陪老妈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一周是挺久。
一个月也是挺久。
半年一年都是挺久。
反正“好久”这种词天生就是模糊的,没人会较真到去翻日历考证。江妈也不会。
果然,江妈听完之后猛地把头摇了两下,幅度大得连鬓角的碎发都跟着晃了晃。
“不去不去,累死了陪你们俩小年轻出去玩。”
她摆着手,高压锅盖在另一只手里跟着晃,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上次陪你们俩去逛那什么生态公园,走一天,回来我腿都酸了好几天。你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了。”
“你那是缺乏运动吧……”
江茳把手里洗好的盘子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清水冲走泡沫。
“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看综艺和电视剧,沙发上都让你坐出坑了,以后容易得老年痴呆哦。”
话音刚落,江妈就用胳膊肘戳了他的腰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戳在他腰侧软肉的位置,不疼,但是痒,江茳整个人往旁边缩了半寸。
“能不能盼着点你妈好的?”
江妈的语气里带着佯装的恼怒,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江茳把水龙头关掉,转身把洗干净的盘子放进沥水架。盘子碰盘子,发出轻微的瓷器磕碰声。
“重点是让你多锻炼锻炼好吗?”
他把盘子摆正,让它们之间留出通风的空隙。
“你们两只小猪一觉睡到十一点,还好意思说让我多锻炼锻炼?”
江妈斜睨了客厅一眼。
江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客厅里,江织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小块饼干,掰碎了往地毯上丢。饼干碎正蹲在她脚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地上的饼干渣,江织雨丢一块,它吃一块,丢一块,吃一块。
江茳撇了撇嘴。
客观事实,无法狡辩。
今天确实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江妈见江茳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反倒是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一段时间没见,你倒是会照顾人了。”
江茳不知道自己是愣了一下,还是心慌了一下。
“也是难得听你说句关心老娘的话。”
江妈还在笑,手里的香料罐子被她放回了灶台上,腾出来的手在围裙上随意地擦了擦。
“怎么,织雨教你的?谈恋爱了确实不一样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往客厅的方向瞟了一眼,客厅里的江织雨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厨房里的话题中心,还在专心致志地逗猫。
江茳转过身,去摸水池里没洗完的碗。
手指碰到冰凉的瓷面,他把一只碗拿起来,转了两圈,碗底碗沿都抹上泡沫,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用这个重复性的机械动作给自己的大脑争取一点运转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照顾时萤的原因。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老妈子的语气,那种下意识的关心和嘱咐,那种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把照顾当成理所当然的思维逻辑,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刻进了他的语言习惯里。
可问题在于……
难道这个世界的“江茳”不是这样的人吗?
他和原本的“江茳”之间,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到底有多大的出入?
还是说……
只是单纯江妈在调侃他?
就像所有当妈的一样,看到自己那个从前只知道伸手要饭吃的儿子突然开始主动洗碗,主动关心人了,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然后顺理成章地把功劳算到儿媳妇头上?
没等江茳想明白,也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话来接,厨房的推拉门发出轨道滚动的声音,被推开了一道缝。
江织雨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咬了几口的苹果。
她溜到江茳身边,肩膀蹭着他的胳膊,把苹果举到他嘴边。
“吃不下惹。”
她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大概是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苹果肉。
江茳眨巴眨巴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苹果,被咬过的地方坑坑洼洼的,牙印清晰可见,果肉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果汁还是什么的水光。
思考了一秒,微微张嘴,他还是选择把苹果叼在了嘴里。
江织雨冲他笑了一下。
“嘿嘿~”
就两个字,或者严格来说就是两个音节,甚至算不上是话,只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笑。
然后她就又灰溜溜地跑回了客厅。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妈看着江织雨跑回客厅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嘴里叼着半个苹果脸上的姨母笑越发明显。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高压锅盖子,拧开水龙头接水,自然越过了刚刚那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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