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的表情切换得极快。
就在江妈转动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她从那个沉默的，抱着猫一言不发的少女，变回了早上那个会撒娇会委屈会拽着他袖子说“姐姐很爱你哦”的姑娘。
那张脸上原本写着的所有复杂情绪在门打开的刹那被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少女弯起眼睛，嘴角上扬，在江妈打开门的瞬间就凑到了面前。
“妈～”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的。
江妈见到门口站着的二人，先是一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从江织雨脸上移到江茳脸上，又从江茳脸上移回江织雨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接着，那张脸上立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江妈把门整个推开，迎着二人进来，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接江织雨怀里的猫了。
“哎？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江妈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江织雨顺势把饼干碎递了过去。
猫猫被从一个人怀里转移到另一个人怀里，全程保持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显然对江妈也很熟悉。
解放了双手的江织雨索性上去抱住了江妈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
“这不是打算给妈一个惊喜嘛？”
江织雨乐呵呵地蹭了蹭江妈的肩膀。
江茳杵在门口，看着面前的母亲，一时间有些无言，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可那个最简单的音节，那个他从小说到大的“妈”，此刻像是被人从字典里抽走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心底那股子情绪翻涌起来，又被他压下去，又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胸腔的堤坝，每一下都震得他肋骨发疼。
他看见母亲的侧脸，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不是照片里的平面，而是立体的，鲜活的，会在笑时露出眼角细纹的脸。
江茳转身，按了一下行李箱的拉杆，借着转身的动作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把行李箱拉到鞋柜旁边靠好，手在拉杆上多停了两秒，用力地握了一下，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那股凉意顺着神经一路窜到眼眶，才勉强把那股子酸涩压了回去。
身后传来江妈的声音。
“小江是不是瘦啦？让你好好吃饭吧。”
江茳咬了一下嘴唇。
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刺痛感从嘴唇蔓延开来，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转过身，借着视线的偏差，江妈正低头逗弄怀里的饼干碎，没在看他的脸，江茳走到了江妈面前，他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没，哪有。”
他的声音很轻。
“你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他的声音再大一点，他怕哭腔露出来。
江妈被他这个拥抱弄得有些意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力道不大，带着一种“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的疑惑。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俩吃饭了没？今天路上是不是堵死了?”
她松开江茳，往后退了半步。
江织雨看了江茳一眼，看见了他稍稍有些绷不住的脸，看见了他眼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什么都没说，只是自然地接下了话茬。
“堵死啦～”
江织雨带着那种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露出的，乖巧的抱怨语气。
“我和江茳轮流开了三个多小时呢。”
江妈把饼干碎放下。
猫的爪子刚接触到地板，就自然地溜达到了客厅，纵身一跃跳上沙发，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回来你们提前和我说一声嘛～”
江妈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我这也没准备什么菜。先去给你们把中午的菜热热，晚上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织雨乐呵呵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得又叫了一声。
“好～谢谢妈。”
江茳虽然没有这俩人相处的记忆，但是光看这场景就知道这“婆媳”俩关系很好，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的“好”，而是那种自然的，像真的母女一样的“好”。毕竟江织雨已经叫上“妈”了。
江妈钻进了厨房，推拉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江织雨看了江茳一眼，表情又变了回去，默默把行李箱拖进了客房。
江茳环顾了家里一圈，布局和他记忆中大差不差，客厅，餐厅，厨房，走廊尽头的那间主卧和两间次卧。电视机换了，以前那台老式的液晶电视换成了一台更大更薄的，挂在墙上像一幅黑色的画。微波炉和冰箱也换了，银色的不锈钢面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可除此之外，剩下的都和他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江茳的目光穿过客厅，望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磨砂玻璃，他看见了母亲的背影，她正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
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次。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推拉门，走进了厨房。
推拉门在他身后滑上，发出一声轻响，厨房里的温度比客厅高一些，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酱香味，甜丝丝的，混着姜片和八角的香气，褐色的酱汁在锅边翻涌，肉块在汤汁里轻轻颤动。
江妈的视线落在锅里的红烧肉上，听见有人开门，瞥了江茳一眼，又把视线转了回去，锅铲在她手里翻了一下，一块五花肉被翻了面，露出油亮亮的那一面。
“回家了，想起自己老娘了？”
她的语气是那种典型的“当妈的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江茳沉默了一小下，他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锅铲在她手里翻动，看着灶台上的蒸汽袅袅升起，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被卷走。
“这不天天惦记着呢嘛。”
他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可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练习说话。
江妈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是在说“算你还有良心”，又像是在说“少来这套”。
她没有看江茳，目光依旧落在锅里的红烧肉上，可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陪织雨去，这儿用不着你。”
江妈说，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把多余的酱汁磕掉。
江茳没有动，他站在江妈身侧，看着她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鬓角那几缕银白色的碎发，看着她在油烟中微微眯起的眼睛，他对母亲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敢记得太清楚。
最后剩下的那段记忆里，母亲的脸永远那么憔悴，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可她的眼神却和现在一样温柔，温柔得让他心碎。
“她去放行李了。”
江茳小声念了一句，他伸手把手边的盘子递给江妈。
江妈接过盘子，把锅里的红烧肉装进去。
“你们打算待几天？”
江妈一边把热好的菜往盘子里装，一边朝着江茳问。
江茳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待多久。
“看……看织雨吧。”
江茳特地换了个比较亲昵的称呼，没有说全名，只说“织雨”。
“她什么时候想回去，再回去。”
江妈没有抬头，可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那正好，这两天天气也不错，你俩可以去逛逛。我记得隔壁王婶和我说哪开了个主题公园来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另一盘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是一盘清炒时蔬。
江茳听着江妈的碎碎念，那些关于主题公园的，关于天气的，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吹过他心底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他听着，听着，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江妈的话被江茳打断了，她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稍稍有些奇怪地望了江茳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接着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盘子放到灶台上，转身去关火。
“能咋样？你老娘不上班儿开始，就没生过啥毛病了。”
“哎呦，我和你说，我前段时间还去医院检查了来着。医生说我最近血糖高了，让我少吃点高油高糖的东西。我寻思，我也不咋吃啊？怎么就血糖高了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江茳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江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江茳面前，是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在筷子尖上微微颤着，冒着热气。
“尝尝，你妈手艺退步了没有。”
江茳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把那块红烧肉吞进嘴里，肉质软烂，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嘴里化开了，是他吃了十多年都没吃腻的那个味道。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不咋吃，一个人搁家里做红烧肉啊？”
江茳笑着冲江妈反问，语气是轻松的，调侃的，可他的心底却一下子涌起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江妈被他这么一问，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她的视线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来，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研究做菜呢，这是素材懂不懂？”
厨房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饼干碎的脑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鼻尖耸动了几下，循着肉味溜达到了江茳脚边，仰起头，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他，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喵”。
“你也不能吃。”
江茳低头对它说。
“你太胖了。”
饼干碎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更长的，带着抗议意味的“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厨房地砖上，一副“你不给我吃我就不走了”的样子。
江妈还是夹了一小块红烧肉递到了饼干碎的面前。
“白白胖胖的多好，还不许人家吃了，你说是不是?”
她揉揉饼干碎的脑袋，看着猫猫轻轻的笑，江茳看着她们轻轻的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