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有些没明白江织的意思。
“什么叫‘不一定在家的人’？”
他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去看驾驶座上的少女。
车窗外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表情切割成一些他读不懂的碎片，江织雨勾了一下嘴角，视线落在面前的方向盘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字面意思。”
“他们不在家？”
“谁知道呢。”
江织雨又笑，可连带着眼角都没有动一下。江茳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升起来，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你不提前问他们一下吗？”
江茳看见她嘴角歪起的弧度了，很奇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咬住什么话，用嘴唇把它按回去。
“到那你就知道了。”
江茳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江织雨踩了一脚油门。
车速一下子提了上去，推背感把他按进座椅里，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街道旁的店铺，路人全都开始以一种不太真实的速度向后退去。
他认得这座城市的大致方向，这条路是往郊区走的。
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矮成五六层的居民楼，又矮成两三栋孤零零的厂房，最后连厂房都没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空旷的田地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长，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
“你家住那么远吗？”
江茳问。
江织雨没有回答，自顾自的开车。
路程大概二十分钟，江茳一直在看窗外。
十分钟前他就发现这条路上没什么车了，偶尔对面车道闪过一辆，也是飞快地擦过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等江织雨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一片别墅区的时候，路面上更是一辆车都没有，一个行人都没有，甚至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他倒是听说过，那些有钱人喜欢往安静的地方钻，可这儿也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车子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来，江茳透过车窗望过去，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明显有人定期打理的平整，草尖在车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
可别墅本身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死气，每一扇窗户上都拉着窗帘，严丝合缝的，像是那些窗户后面根本不需要光。
一扇亮着的窗都没有。
“去拿箱子。”
江织雨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边冲他念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茳还坐在副驾驶上，他没动，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栋别墅，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车门外的江织雨。
“你确定是这儿？”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江织雨站在车旁边，微微低下头，从车窗框的上沿盯着他望了一会儿。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整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不正常。
“不然呢？我还能找个地方给你关起来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
江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江茳最终还是按开了安全带。
后备箱打开的声音在空旷别墅区里格外清晰，江茳把箱子拎出来，拉杆拉开的声响拖了一路。
院子的大门前，江织雨抬手按了一串密码，动作很熟，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随即是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他跟着她往里面走。
这栋别墅真的很大，江茳目测了一下，光是主楼少说也得五百平往上。方才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从侧面瞥见了后院的一角，蓝色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幽光，那是个泳池。
毕竟手自面前的可是随手给他转三千万都不带眨眼的女人，好像放在她身上，多魔幻的事都会变得合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敞开的大门，门口的路上空荡荡的，真的好安静，安静的有点诡异。
“怎么一个人都没看见？”
他提着箱子紧赶了两步，朝着前面的江织雨问。
江织雨回头望他一眼。
“你还有别的想见的人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江茳愣了一下。
“啊？我不是来见你父母的吗？”
江织雨点点头。
“那就是没有咯。”
江茳觉得这家伙的逻辑有点奇怪。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怪？”
江茳望着少女的背影说。
江织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有嘛？”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与金属咬合转动的触感，然后是“咔哒”一声，别墅的橡木大门被她推开了。
棕色的门板向两侧退去，江茳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进去。
白色的大理石墙面是最先撞进眼睛里的东西，然后是灰蒙蒙的客厅，家具都罩着浅色的防尘布，轮廓模糊，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沉默的兽。
别墅里很黑，黑得几乎有些不真实，那隐约能分辨出物体轮廓的光亮，还是从拉着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的，薄薄的，像是有人用刀片在黑暗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涌出来，混着木质家具和灰尘的味道。
江织雨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冲江茳歪了歪脑袋。
“进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江茳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
他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外头，盯着客厅足足望了四五秒钟。
“怎么……这么……阴森？”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中的要小。
江织雨往屋内望了一眼，没接话，她走进屋内，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客厅的灯亮了。
是一盏水晶吊灯，光从无数个切面上折射出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
那些罩着防尘布的家具一下子现了原形，沙发，茶几，落地钟，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书架，只是书架上空荡荡的，一本都没有。
江织雨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站在那盏水晶灯的正下方，光把她整个人笼罩住，但她脸上那种表情却没有被照亮半分。她冲他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一脸的无所谓。
“房子太多了住不过来，是这样的。”
她又说的理所当然。
江茳看着她站在那里，试图在脑子里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江织雨在望着他，就这么和他四目相对。
江茳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脆。他提着箱子走了两步，他才刚弯腰把箱子放下，
身后，关门声响了起来。
不是被风带上的那种响，而是有人扶着门板，把它稳稳地，推回了合拢的位置，直到门舌准确地咬进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江茳提着箱子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
江织雨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正歪着头看他。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亮得有些过分。
“欢迎回家，江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