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回去后，忽然就变得很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江茳以为是咖啡厅里那一出闹完了，情绪也耗完了，人自然会安静下来。
可等进了家门，她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江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问“回来啦？饿不饿”，江织雨应了一声“不饿”，声音是扬起来的，尾音带着一个往上翘的小勾子，和平时一模一样。
江妈叫她的时候，她一如既往是那副开开心心的样子。
可每当江茳试图和她搭话，她总会幽幽地望着他。
然后，很敷衍，很敷衍的“嗯”。
或者“哦”。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望着他，望上几秒钟，再把视线移开。
所以这沉默只针对江茳。
饼干碎冲她喵喵叫的时候，她都把猫猫抱起来，嘬上两口，然后说
“妈妈现在没空，亲一下。”
江茳叫她就什么都得不到。
晚上，江茳和她还是一个房间。
江织雨今天睡得很早。
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被子拉得很高，高到只露出一小片头顶的发旋，像是睡着了。
江茳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截。
江茳其实有些话想问她的。
不是白天的那些话题。那句‘我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她的那些莫名其妙，因为他隐隐觉得，就算问了，江织雨应该也不会回答。
她会用那种幽幽的目光望着他，望上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沉默。
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他想问，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你爸喜欢什么话题，你妈有没有什么忌讳。明天我去见他们，要不要带东西，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要不要在饭桌上多笑还是少说话。
虽然这个世界的“江茳”多半和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甚至可能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可他是啊。他是第一次。他没有这个世界的“江茳”的记忆，不知道上一次见面自己说过什么，不知道有关她的一切。
说实话，江茳有些紧张。
这算是见家长吗？
自己是江茳，又不完全是江茳。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心情从烦躁变成了烦躁中带着点困惑。
不过江织雨不想交流，这些事也就只能江茳一个人独自承受了。
江茳这一夜睡得也不太好。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好像有人缩进了他的怀里。
他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
可能是梦，毕竟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身体会制造出很多并不存在的触感。
可能是被子被自己拽了过来，褶皱的形状刚好贴合了身体的弧度，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希望有人靠过来，于是大脑编造了一段温柔的触觉，用来安慰那个被沉默和困惑填满的自己，毕竟时萤和宁栀枝就经常这么做。
也可能是真的。
反正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江织雨已经起床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地板上，枕头上还有她睡过的痕迹。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江茳坐起来，后脑勺抵着床头板，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锁骨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体温。
昨晚那个触感像朝露一样，太阳出来就蒸发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听见水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江茳抬起头。
江织雨的头发又扎起来了。
“起了？”
她问。
只有一个字。但江茳觉得，她今天好像愿意和他说话了。
“嗯…。”
江茳点点头
……
江织雨在江茳家住了两天。
按她的说法，也打算回家住两天。
所以等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江织雨把行李箱也拿了下来。
江妈在门口和二人告别。
“回苏城之前，记得再回来一趟啊。”
这话是她冲江织雨说的。
“和妈告个别。”
江织雨点点头，贴着江妈蹭了蹭。
她和江妈的感情确实很好，这点不是装的，是货真价实的。
江妈伸手替她理了理蹭乱的衣领。
“知道了～走之前再回来蹭顿饭。”
江织雨的声音闷在江妈肩膀上
江妈又把视线望向了江茳。
她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换了一换。不是变得严肃，是从“看女儿”切换成了“看儿子”，频道调了一下，画面上那层柔和的滤镜被撤掉了，剩下的是更直接的，更朴素的画面。
“过去有点眼力见，知道吧。”
她看着江茳，冲着他指指点点了一下。
“在家里你是少爷，过去了别整天窝着。”
江茳无奈地点点头。
不是不耐烦，是面对这种叮嘱时，明知有理却又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的那种无奈。
“在家里我也没少干活好吧。”
江茳觉得他现在心底的感觉有点陌生。
上一次和老妈分别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不是这个世界的老妈，是他自己的那个。那时候是什么场景来着……他站在病房外，他要高考了，妈妈和他说，等他考完，自己就好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这个江妈，这个世界的江妈，正站在他面前，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那个老妈白得多，眼角细纹也多得多，但拍他肩膀的力道是一模一样的。
江茳局促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儿。”
江妈冲他们挥挥手。
江织雨点点头，和江妈挥手告别。
…………
路上，开车的依旧是江织雨。
毕竟江茳不知道她家在哪。
他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城市正在往后流，熟悉的街道一条一条退去，车里依旧沉默着。
“所以……”
江茳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像安静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清了清嗓子。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啊？”
话问出去了。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发动机的声音很轻，江茳侧过头看江织雨，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轮廓分明。
江织雨在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茳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昨天下午在咖啡厅里她抬起头看他时的样子，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又像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楚。
她冷笑了一声。
很短。
“不一定在家的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