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的手背抵在门板上，微微耷拉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茳站在她面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
三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近到他能看清她肩膀在轻轻发抖，远到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
少女额前的发丝遮盖住了她的眼睛，江茳看不清她的眼神，却看见她的嘴角在往上扬。
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像是有人拿手指抵着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得有些费力，但确实在往上走。弧度不大，就那么浅浅的一抹，挂在脸上。
到后来，江织雨没忍住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两声气音，后来慢慢放开，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穿透力，从墙壁上弹回来，又从地板上升起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回音。
江茳忽然想到电影里女鬼出场前的那种哭声。
江茳的喉结动了动，甩了甩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从脑子里甩出去。
说实话，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江茳依旧只是觉得怪。
就像大白天看见一只猫冲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炸毛，你觉得怪，觉得不对劲，但不会真的害怕。
因为他觉得没理由。
江织雨没理由对他干什么，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一个和他算不上熟络的人，这样的人，能对他干什么呢？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你……吃错药啦？”
江茳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伸出手扶住了江织雨的肩膀。
手才刚碰到她，江织雨背在身后的手就张开了。
那只手从他腰间环过来，五指张开，像是怕他跑掉似的，一把搂住。
她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胸口撞上他的胸膛，力气不小，带着点蛮不讲理的意味。
江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我说……江茳。”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传上来，有点失真。
“你觉得，我把你关起来的概率有多少？”
江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整得有些愣。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的手臂箍在他腰上，越收越紧，像是想把整个人融进他身体里一样。
江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腔上，快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没推动。
她又收紧了手臂。
“啊？什么关起来？”
江茳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发顶，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薰衣草的味道。
“非法拘禁。”
江织雨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
“当小狗养着。”
说完她抬起头，把下巴靠在他的胸口上，仰着脸看他。
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下巴尖尖的，眼尾微微往上挑。
她的笑容和前天早上江茳醒来时看见的那个笑容如出一辙，那天早上他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逆着光，冲他这样笑。
可今天她眼底好像又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湿漉漉的，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一层薄薄的玻璃下面压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别吧……”
江茳干笑了两声，试图把这个话题当成一个玩笑接过去。
“你不用回去上课嘛？而且我又不是你的江……”
他嘴里那第二个“茳”字还没说出口，江织雨猛地踮起了脚尖。
她的脸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
江茳只来得及看见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动，然后一个稍稍有些凉的触感就印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柔软的，是凉的，接着是刺痛，尖锐的刺痛从下唇传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但江织雨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胸口上。
他后退的那条腿绊在了地毯的边缘，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地往后倒下去。“砰”的一声轻响，后背砸在地毯上，闷闷的，倒不算疼。
江织雨跟着他一起倒下来，顺势跨坐在了他的腰上。
江茳的嘴唇被咬破了。
铁锈味儿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先是淡淡的咸，然后是腥，然后是那种让人舌根发紧的铁锈味道。
他被摔得有些猛，或者说被亲得有些懵，脑袋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亮的刺眼，照下来光晕一圈一圈的，晃得他眼睛发花。
江织雨直起身子，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嘴唇上沾着的东西被抹开了，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或者是两者的混合物，在手背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她没在意，把手放下来，撑在江茳胸口上。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
江茳从这个角度看她，觉得陌生极了。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江茳脸侧，把他和她框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少女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
“不是我的江茳。”
她重复了一遍他说到一半的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却更沉了。
“不是我的江茳。”
第二遍的时候，尾音开始发颤。
“你觉得你是谁的江茳？”
江织雨她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你觉得你属于谁？”
五根手指收拢。
“你觉得你拥有现在的一切是因为谁？”
她的指甲陷进他脖子两侧的皮肤里。
“江茳。”
她叫他的名字。
“江茳。”
又叫了一遍。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客厅里她也掐过他的脖子，但那次更像是一个玩笑，可现在少女手指搭在上面，虚虚地拢着，他甚至能感觉到江织雨在发抖，手指凉得像冰块，可确确实实在发力。
窒息感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江茳先觉得脖子上的皮肤被掐得发烫，然后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然后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江茳的眼底终于有了惊恐的情绪。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去掰她的手指，摸到她指节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使劲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食指，掰开中指，可她的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个人该有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一滴落在他的眉心，温热的。
第二滴落在他的左眼睑上，顺着眼角滑进他的眼睛里，咸涩的。
第三滴，第四滴，滴答滴答落在他脸上，有些砸在他嘴唇上，混着他嘴唇上的血，咸腥混在一起。
江织雨在哭。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五官皱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可她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一边哭一边掐，一边掐一边哭，眼泪和手指同时用力。
“为什么……”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除了我以外的每个人，你都爱得那么容易。”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