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提前让人收拾好了别墅的房间。
楼上一共四间客房，床单被套全是新换的，所有需要的东西她都提前准备好了，今晚的计划本来就包含了过夜这一项。
把江茳收拾了一顿之后，江织雨便让其余俩个姑娘们先去洗澡了。
楼上楼下都有浴室，江织雨不知道是客气还是有意为之，把先洗澡的机会让给了他们，目送着时萤和宁栀枝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转过身，又慢悠悠地踱回了客厅。
客厅里一下子就只剩两个人了。
江茳靠在沙发上，脑袋仰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刚刚经受了严刑拷打并且被榨干了所有辩白力气”的萎靡感。
江织雨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抬起右腿，用光着的脚丫子在江茳的大腿外侧踹了一下。
“陪我去阳台吹吹风。”
她冲着江茳念了一句，语气介于命令和撒娇之间，偏撒娇多一点。
江茳的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慢悠悠地抬起来，一格一格地转动，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江织雨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还是涣散的，焦距大概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去。”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有蚊子。”
江织雨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零点三秒。
“嘿!”
她把脚从沙发上收回来，踩在地毯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沙发上的那条咸鱼。
“姐姐最近给你好脸色太多了是吧。”
江织雨跨上了沙发，坐到了江茳的腿上。
“有啥事不能搁这里说嘛。”
江茳的脸被迫往上仰了几度，对上了江织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不想动。”
说完，他把脸往前一埋，埋进了江织雨的胸脯。
江织雨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手指滑到他的脸颊上。指腹贴着他的颧骨，轻轻揉了揉。
“没几步路啦。”
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刚才那股装出来的凶悍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埋怨。
“江小茳回来后都没陪过我呢，姐姐要伤心咯。”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后，捏了捏。
“从回来开始，除了睡觉，你不一直和我在一起嘛？”
江茳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变得闷闷的。
“姐姐都没有和你独处的机会啦。”
江织雨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江小茳日理万机的，陪完这个姑娘还要陪那个，都不翻姐姐牌子啦……”
少女的声音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感觉都要哭出来了。
但如果江茳此刻抬头看一眼的话，就能看见她眼睛透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一起涌入他的鼻腔，他的胸腔随着这口气膨胀了一秒，然后慢慢地瘪了回去。
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托住了江织雨的腰侧。然后把她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接着他站起身，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说得我好像个，整天沉迷酒色的昏君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语气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但手臂收得很稳，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胸前，往楼梯的方向走。
江织雨靠在他怀里，两条小腿从他的手肘弯里垂下来，光着的脚丫子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 ，表情乐呵呵的。
二楼的走廊尽头的阳台门半开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月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银灰色的长方形光斑。
江茳用肩膀顶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天边月亮挂在天上，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把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阳台上，洒在两个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阳台不大，放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江茳没有把她放在椅子上，而是走了两步，把她放到了阳台围栏边的地面上。
江织雨的鞋刚刚被她蹬掉了，现在的光脚踩上冰凉的瓷砖，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说吧。”
江茳直起腰，把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仰头望了望天上那半轮被云遮住的月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刚才在客厅里清晰了不少。
“又有什么计划？”
江织雨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双手环住了他的胳膊，把半边身子贴了上去。
她的脸颊靠在他肩头，蹭了两下。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单纯想你陪陪我啦。”
江茳没有低头看她。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半轮月亮上，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月亮的边缘忽明忽暗。夜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掀起，露出整片额头。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粘人的小女孩类型。”
江织雨的嘴巴撅了起来，下一秒撅嘴的动作就被一个无奈笑容取代了。
“很伤人的唉。”
她晃了晃江茳的胳膊，语气里塞满了抗议。
“万一姐姐突然感觉孤独寂寞了呢？”
“那我俩现在就不是在阳台。”
江茳终于低下头看她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而是在你房间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织雨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行吧行吧。”
她笑着松开了江茳的胳膊，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江茳，把后背靠在了阳台的围栏上。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前面，有几缕黏在了嘴角。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江茳的眼睛。
“所以。”
江织雨的语气变了，刚才那些撒娇的，委屈的，装模作样的调子像被风吹走了一样，剩下的是一种认真平和没有任何修饰的语气。
“白未染你打算怎么办？”
江茳其实猜到了。
“不知道。”
他回答得几乎没什么犹豫。
江织雨歪了歪头。
“你喜不喜欢她？”
“不知道。”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语速，一模一样的不带犹豫。
江织雨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往另一侧歪了歪，嘴角那个弧度重新翘了起来，不是得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洞悉味道的笑。
“不知道就是没有否认。没有否认那就是有咯。”
江茳没有立刻接话，抬起右手，手指插进自己的刘海里，往后捋了一把。头发被撩起来，露出了平时被刘海遮住的整片额头和两条眉毛。他把刘海捋到后面，视线重新落回到月亮上。
“你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少年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爱这种东西啊……不该被愧疚感替代。那样的话，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而已。我对她……多的只是被现在这个江茳道德感束缚的愧疚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往旁边迈了一步，站到了江织雨的身边。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并排靠在阳台围栏上。夜风从正前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中译中一下呢。”
江织雨侧过头看他，语气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调调，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故意的，明知道答案还要问的调调。
江茳耸了耸肩。
配合着他脸上那个无所谓的表情，整一个“你爱懂不懂”的敷衍态度。
“自己理解去。”
“你不是说自己讨厌谜语人嘛？”
江茳被她怼得噎了一下。
“没有行了吧，这个世界线我和她又没什么交集。”
“那如果她喜欢你呢？”
江织雨的问题紧跟着他的话尾，她盯着江茳的眼睛。
江茳把头转过来，正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我是什么后宫文男主嘛？身边的女孩子都喜欢我？”
“回答问题。”
江织雨完全没有被他的岔开话题影响，往前倾了倾身子，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瞳孔在月光下收缩了一点，焦距锁定在江茳的脸上。
“如果她喜欢你，你喜不喜欢她。不许岔开话题。”
江茳看了江织雨一眼。
她脸上已经没有笑的意思了，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
江茳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低下头，抬起手来摸了摸下巴 ，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会。我怕被你们咬死。”
说完，江茳转身，两步跨到了阳台门的门口，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屋里，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江织雨没有跟上去。
她还靠在阳台围栏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看着江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看着那扇半开的阳台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然后她从短裤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
界面上是一个三人小群，群聊的顶端显示着一行字
语音通话中，时长00:18:42。
麦克风权限开着，扬声器也开着。也就是说，从她在客厅踹江茳大腿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为止，这十八分钟零四十二秒里发生的所有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气，每一次沉默的间隙，都通过这通语音通话，实时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传到了线路的另一端。
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江织雨把手机举到嘴边，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子心满意足的调调。
“听见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嗯。”
江织雨把手机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拇指在挂断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