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在江茳身边哭了一会儿。
江茳就这么躺着，没有动弹，或者说懒得动弹。
他的后脑勺陷在床垫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床垫随着江织雨每一次抽泣而轻微地震动着。
就这么直到江织雨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直到她止住了抽泣，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也跟着他一起躺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瘫在床上，少女的右肩挨着他的左肩，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体温的温差。
江织雨的肩膀微微发着抖，身体还没来得及从情绪里退出来，江茳的肩膀则一动不动，像一块被翻了个面的石头。
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过分整洁的病房，二人就这么并排躺着，不说话，不动弹，像两条被同时冲上岸的鱼。
画面稍稍有些怪异，一个人刚刚被另一个人一拳打飞在床上，现在两个人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肩并肩躺着望天花板。
“疼不疼？”
江织雨抽了抽鼻子，冲江茳问道。
声音还带着哭完之后沙哑，鼻子堵得厉害。
江茳抬手揉了一下发酸的鼻梁骨，指腹触到的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热了，破相咯～
“还行。”
“那我还想打你。”
“那还是挺疼的。”
江茳赶忙改了口，声音里难得带上了点认怂的意思。
江织雨却还是泄愤似的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侧。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选我？”
她的声音软了下去，像是哭着哭着就把所有能撑住语气的东西都哭掉了，剩下的只是最原本的声音。
没有质问，甚至带着点可怜，不是冲你叫，只是自己在问自己。
日光灯的白光把江茳的视网膜冲得有些麻木，他其实有些困了，接近凌晨三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扯着他的眼皮往下坠，刚刚压在身上的所有压力在江织雨给了他一圈的刻瞬间松懈了下来，再加上这么一躺，他真的有那么一些想睡觉。
江茳摇摇头。
“你该思考思考自身的问题。为什么每次都没能让我选你。”
江织雨听着江茳这明显的PUA话术，和这股子透着淡漠的语气，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那种不咸不淡，事不关己的，把问题的球一脚踢回你怀里的态度，简直和以前那个渣男一模一样。
好像全世界的问题都是别人自找的，而他站在所有是非对错的圈外，两手空空，干净得像个局外人。
“所以是我的错了？你！”
她的话没说完。
江茳转过身，轻轻搂住了她。
少年的手臂从她的肩膀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环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轻，不是什么强硬的拥抱，就像是夜深了，困了，顺手把旁边的人揽过来，像揽一个枕头。
他说话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那么缓，带着困意特有的含混
“你看，你都听出来我在PUA你了，还接我话茬。你的逻辑已经出问题了，织雨。现在不是和你解释这些的时候，恋爱脑是会让人变蠢的。”
说完，他把脸埋进了江织雨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江织雨的身子僵了那么一下。
真的就那么一下。一秒？半秒？总之很短，短到江茳都没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的脸颊下面变得像一块石头，肌肉绷紧了，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江织雨猛地把他推开了。
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力道大得让江茳的后背重新砸回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是想听！”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之前的火气，可又不完全是火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之后的应激反应。
“我逻辑乱不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是想听！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你……”
江茳的视线就这样又被转回天花板上。日光灯还是那么白，他的表情渐渐带上了点无奈。不是不耐烦的无奈，不是嫌弃的无奈，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在往坑里跳却拽不住她的无奈。
“可我好困。”
江茳说，声音里的含混又多了几分。
“脑子里一下子被塞进了三段记忆，我总有一种脑袋要爆炸的感觉。”
这倒是真话。三套记忆在他的颅内各自占据着不同的区域，他现在的困不是普通的困，是大脑在信息过载之后主动拉闸的自我保护，再想下去，可能真的要炸了。
但江织雨才懒得听他扯皮。
她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身上。膝盖撑开在他的腰侧，小腿夹着他的肋骨，然后重心往下沉沉地一落，整个人就这么坐到了江茳的腰上。
发丝倾落下来，像一道水瀑，耷拉在江茳的面颊上。几缕头发落在他的鼻尖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很轻很轻，像柳絮扫过皮肤。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个角度看下去，他整个人都被框在发丝的帘幕里，只剩下脸在若隐若现。
这个姿势总让江茳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画面。
比如下午，比如她掐他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也是她在他上方，也是发丝垂下来。
区别是下午她的手在他脖子上，现在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但两个画面的构图实在太像了，他的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再掐我这就真死在这儿了。”
江茳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调侃。
“江天帝还打算轮回四周目，再关我一会儿吗？”
江织雨的眼圈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没流干的泪，鼻尖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粉红色。可她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点火光。
“现在说。”
江织雨的声音不抖了。
“我不在乎重来多少次。现在说。要不然今天晚上你别想睡觉。”
眼泪干在脸上，泪痕像两道浅浅的水墨画，从眼睑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就那么骑坐在他身上，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把所有能逃的出口都封上 。
江茳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腮帮子。
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微微愣了一下，因为，江茳捏得不重，甚至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第一次。我没选你，是因为我是个混蛋。我辜负了那么多女孩子了，即便你陪我的时间最久，即便你确实比她们特殊一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放弃了斟酌。
“可充其量对我来说，也只是特别一点。”
“很不要脸地讲，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我觉得……那几年我扮演男朋友这个角色扮演得还不错。我做到了所有该做的事，说了所有该说的话。可我玩腻了，我还是没办法爱上任何人。”
“所以我没选你。我告诉过你，别尝试，别靠近我，可你不听。你还是老老实实上当了，陷进去了。”
江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没有躲闪，没有愧疚，没有心疼。
江织雨不喜欢他现在的眼神。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个眼神像极了原本的那个江茳，像极了他说自己不爱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平静，清澈，坦荡到让所有期待都会被它撞碎。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