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咖啡厅对江茳和江织雨来说，都有特别的意义。
对江茳来说，似乎许许多多值得纪念的事情都是在这儿发生的。
自己和宁栀枝坦白的那天，就是在这儿。
时萤和宁栀枝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儿。那天
对江织雨来说，意义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和江茳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是那个一脸淡漠的被各种女孩子扇巴掌的面瘫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他不告而别之前，她最后一次见到江茳的地方。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江茳，不是以前那个，属于原本时间线的，属于她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的属于某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江茳。
…………
按照原本时间线的发展，这家店撑死了也只能开到明年，关门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没生意，毕竟老板很有钱，这是以前江织雨动过心思要买下这家店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
这家店只是老板一时兴起开着玩的，他名下还有许多别的产业，有餐厅，有民宿，有开在海边的书店，每一处都是因为“想开”所以就开了，玩腻了就关掉。
所以这家咖啡店的寿命，从一开始就是有期限的。
江织雨的视线在店里慢慢地转了一圈，从墙角那盆越长越茂盛的龟背竹，到墙上那几幅她看过无数遍的黑白摄影作品，到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来的暖黄色吊灯，最后她的视线落回到了柜台上。
这一次她倒不是盯着老板娘看了。
而是单纯放空，出了神的，盯着柜台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目光就是定定地停在那里，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像是穿过那个角落望向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茳……你毕业了以后想干什么？”
江织雨单手托着下巴，轻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她的视线没有看向江茳的脸，依旧落在柜台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
江茳在看窗台上的那只肥猫。
猫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重新藏起来，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你指的是这个世界的我，还是……我？”
江茳把视线从猫身上收回来，有些不理解江织雨的意思，毕竟询问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线的存在对这边未来的期望，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江织雨却摇了摇头。
“考虑这种拥有不确定性的事情，就不要顾虑这么多现实因素啦。说说你的理想不就行了。”
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味道。
江茳总觉得这家伙有时候说话一股子文艺少女味儿。“不确定性”，“现实因素”，“理想”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总让他有一种自己在演什么青春文艺片的错觉。
“想干什么？”
江茳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他趴到了桌子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瘫软在桌面上，一副倦怠到极点的模样。
“想钱凭空变出来，然后啥都不用干，天天在家里混吃等死。”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人生信条。
江织雨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的视线终于从吧台的方向转了回来，落在趴桌子的江茳身上。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然后，三妻四妾天天伺候着你，一天一个换着睡，夜夜笙歌到天明是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瞳仁里映着少年趴在桌子上的倒影。
江茳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少女的手指还停在他额头上，温度从微凉变成了温热，江茳的嘴角跟着勾了一下。
“这个就算了，身子吃不消的。”
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江织雨戳了他的脑袋一下，指尖用了点力，在他额头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你和我认识的江茳不一样。”
她望着少年的眸子，轻轻念出这句话。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不再是刚才那种促狭的轻快的语气，而是沉了下去。
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上收回来，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回了桌面上。
江茳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他以为江织雨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江茳，那个拥有完整家庭的，母亲还健健康康活着的 拥有一个漂亮富婆对象的，前半生过得顺遂美满的江茳。
“毕竟经历不同嘛。我觉得这个世界的我过得挺幸福的啊，老妈还好好的，还有你这么漂亮的富婆对象。”
江茳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可话里面的那层意思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的江茳不认识时萤和宁栀枝的话，不考虑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线的纠葛与亏欠的话，单看他自己的前半生，确实算是活得很美满了。
有完整的家，有爱他的人，有可以期待的明天。
有些江茳自己早就失去了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他全都有。
江织雨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沉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少女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如果我能满足你的愿望，你愿意留在这个世界吗？”
江织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可思议，江茳听她这语气，也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他趴在那里，还是摇了摇头。
“我虽说胸无大志，可不受嗟来之食。你攻略的又不是我，我留下了干嘛？”
他的声音闷在手臂之间，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受嗟来之食”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趴桌子的懒散模样，多少有些滑稽。
江织雨的嘴角弯了弯，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然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戳了戳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很硬气嘛？”
她笑着划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下，接着她抬起眼睛，朝江茳问道。
“对你来说，一天凭空出现多少钱才够用？”
江茳眨巴眨巴眼睛。
他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她，没明白她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啊？”
“一天一千块，够不够？”
一千块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跟一块钱没什么区别。
江茳被她这语出惊人的话吓得直接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
“我一天连着五分之一都赚不到，你还指望我一天花这么多？我去洗浴中心包场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数字砸晕了的不知所措，一天一千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小说看多了似乎对钱失去了概念，但江茳在家主持大局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说吧，1000块够买40斤的排骨，够铺满一整张床，能让时萤吃到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想看见这玩意，够让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够用”的概念都被这个数字一脚踹飞了。
江织雨不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又点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江茳的手腕。
少女的手指微凉，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江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被翻了过来，上面跳出了“指纹验证”的字样，四个字安安静静地浮在屏幕中央。
“等……”
他话还没说完。
江织雨已经把他的手指按上去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者犹豫的时间。他的大拇指被按在手机屏幕上，指纹识别区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咚”的一声，江茳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短信的提示音，短促而清晰。
江织雨把手收了回来，松开了江茳的手腕。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在桌面上，然后重新换回单手托着下巴的姿势，就这么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看看。”
她笑着对江茳说。
江茳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凉飕飕的感觉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了麻意。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手指有一点点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慌乱。
手机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某银行的验证消息。
他的名字。
一张卡。
开户成功。
消息往下拉，显示着账户余额……30000000元。
江茳盯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他望着那比自己命都长的零，仔仔细细地数了数，数了一遍，不敢相信，又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没有小数点。没有逗号的错觉。货真价实的三千万。
三千后面跟着七个零。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屏幕上的数字纹丝不动，像是刻在那里的一样。
“一天一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今年二十一，算你活到一百岁，就是七十九，四舍五入算八十。总共两千九百二十万，再四舍五入一下，算你三千万。好的，你的人生理想完成一个了。”
江织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再说“天气不错”。
她把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这道题画上一个句号。
三千万。
四舍五入。
等于你的人生理想。
江茳盯着手机屏幕，足足愣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他大脑的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七个零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啊？你……你？这么大面额不需要去柜台吗？啊？……你啊？不是？”
江茳终于开口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词汇在喉咙里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先出来。他的手指指着手机屏幕，又指了指江织雨，最后指了指自己，在空中画出一个毫无意义的三角形。
三千万。就这么转进来了？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签字？不需要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流程？就按了一下指纹？
江织雨放下手机，重新换回单手托着下巴的姿势。
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就这么望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我有我的办法。”
她说。
没有解释，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江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知道江织雨很有钱。
从各种意义上都知道，从她开的车，从她送的酒，所有即使对江织雨算不上熟悉，可江茳还是猜得出来她很有钱。
但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有钱。
“有钱”和“这么有钱”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就是“知道”和“亲眼看见三千万躺在自己账户里”之间的距离。
刚刚还一口一个说着人家老板娘“好假”的女孩子，现在才让江茳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假。
太不可思议了简直。
三千万啊。
那可是三千万啊。
大多数人穷极一生都赚不到这么多钱吧，而她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现在呢？还不受嗟来之食吗？”
江织雨看着江茳这彻底傻掉了的样子，开口问道。
江茳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表情重新整理了一下。那些震惊的，呆滞的，不知所措的碎片被他用掌心一把抹平，重新拼回一张勉强算得上镇定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手机推到了江织雨面前。
“你给我，也没用啊，我……”
他停了一下。
可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在说出来之前，就已经被江织雨的眼睛看穿了。
“你不会待在这个世界的，对吗？”
江织雨在江茳的话说出口之前，替他把话说完了。
江茳又陷入了沉默，她说的是事实。他不会待在这个世界，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可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从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怎么回去，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在怕，他现在所表现出的一切其实都是出于无奈，出于他无法回去的无奈。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江织雨的表情却带上了点点的冷。
“你有发现，其实你有时候挺虚伪的吗？”
她冲着江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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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今天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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