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直到后半夜都没能睡着。
明明身体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也调成了睡眠该有的频率，可意识就是不肯沉下去。
江织雨似乎也没能睡着。
两个人明明躺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被子底下的身体却各自蜷缩成一团。背靠着背，脊梁对着脊梁。
他感觉得到少女后背的温度，可谁也没有动。
就像中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远地来，发动机的嗡鸣从街道的尽头一点一点地变大，车灯的光从窗帘那道没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亮痕，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折角处弯了一下，然后倏地消失。
“你睡了吗？”
江织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轻。
江茳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其实一直是闭着的，只是眼皮合拢和不拢的区别。睁开之后看到的也还是那些东西天花板灰白色的轮廓，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橘色路灯光，和闭上眼睛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没。”
“睡不着吗？”
少女声音转了过来，不再是冲着天花板说的，而是冲着他的后脑勺。
“睡得着才奇怪吧。”
江茳轻轻叹了口气，动了动，把身体从侧卧转成仰躺，后脑勺陷进枕头里，转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纹理在极暗的光线里变成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灰斑。
江茳听见身后江时织雨也动了，她的头大约也转了过来，和他一样仰面朝天，望着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
“江茳。”
少女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拉普拉斯妖吗？”
江织雨的身子好像往他这边靠了靠，只是挪动了那么一点点，把手臂往他这边伸了伸，他感觉到睡衣的袖子剐蹭到了他的肩膀。
“全知的妖怪？”
江茳问。
他在大一的某门选修课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大概是科学史，或者是哲学导论，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师在讲台上画了一条时间轴，然后在轴的起点和终点各点了一个点，说“如果有一个存在能够知道所有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后面的内容他没有认真听，大约是睡着了，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躺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在深夜里听一个女孩子提起这个名字。
江织雨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手臂。
不是抓，不是握，是抚。手指从他的手肘上方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滑过他小臂外侧那条浅浅的肌肉沟线，最后停在他的手腕附近。
指尖微微收拢，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只试探着落脚的小动物。然后江茳感觉到她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肩膀。
“嗯。把宇宙未来的状态视为未来的果和现在的因。如果一个人能看见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筑物件的位置，再对这些东西进行分析……”
江织雨停了一下，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只包含在一条简单的公式里了。她知道一切。所谓的未来，也就会像过去一样，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她说得很慢，不是背书的那种慢，而是总结，每一个词都像是她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安静里现找出来的。
江茳望着天花板，那些灰白色的纹理在视线里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不知道江织雨为什么会忽然和他说这个。她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学术话题的女孩子，他自己也肯定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要不是为了那点学分他才不会去上那堂课。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江茳侧过头去望她。
正好一辆车从窗外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那一瞬间的光像一道被拉长了的闪电，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他看见了她紧紧依靠在他肩膀上的脸。
少女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闪而过的光，像两小片深水湖面忽然被月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江织雨的嘴唇抿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光灭了，她的脸重新沉入那片灰蒙蒙的暗里，只剩下他肩膀上皮下的骨骼被她的额头轻轻抵住的感觉。
“因为我睡不着。”
“想这种烧脑的问题肯定会睡不着的啦。”
江茳说。
他其实知道江织雨睡不着的原因多半不是这个。
“我没有在想这个问题。因为拉普拉斯妖不存在。”
“毕竟是假设的妖怪嘛。”
江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而且我记得后来不是被证实这个理论不可靠了嘛？”
世界上不存在能够同时精确测量一个粒子位置和动量的存在，无论那个存在多么全知，多么全能。宇宙不是一个可以被写进一条公式里的机械钟表，它是一团概率云，是一盒永远在摇晃的骰子，是无数个可能性的叠加。
拉普拉斯妖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宣判了死刑。
江织雨蹭了蹭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大概是摇头?
还是只是像寻求依偎的小孩找个什么东西蹭一下，江茳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我的意思是……未来是不可控的。不只有单一的结局。”
江茳愣了一下。
接着反应过来了。
他的出现，不就是“江茳”的另一种分支吗？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个“不可控”。是那条公式里没有写进去的变量。是拉普拉斯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见未来的那一刻。
“因为……我吗？”
江茳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江织雨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往江茳身边凑了凑。这次不是蹭，不是靠，是凑。整个身体向他这边挪了几寸，被子底下的空间被她压缩了一部分，她直接抱住了江茳的胳膊。
两只手环上来，从他的手肘外侧绕过去，在他小臂的内侧合拢，少女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脸颊贴在他上臂的外侧，胳膊还被某人柔软包裹着。
“我睡不着。”
她又念了一遍。
江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毕竟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一个从另一条时间线上掉下来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变量。
江茳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手臂往外移了不到一厘米。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用了点力，环在他手臂上的那个圈小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你能抱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
“我不想没有江茳。”
窗外又有车驶过。灯光划过天花板。然后灭了。然后又是下一辆。
江茳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很小，很小的一小片，大概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大。温热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凉。
他没有低头去看。
侧过身将手掌放到了少女的后背上，始终没有移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