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被老板端了上来。瓷杯落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白瓷杯沿浮着薄薄一层油脂，热气打着旋儿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帘。
江织雨还趴着，用发顶对着江茳。
她的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小水渍，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咖啡杯旁边。
她呼吸声很浅，浅到江茳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后背在起伏，幅度小得像是连生气都舍不得用力。
现在的场景，像一下子回到了刚来店里的模样。
那时候江茳也是这样趴着的，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眼睛闭着，不过现在，一脸一蹶不振的人不是江茳，反倒变成江织雨了。
桌上有一小盒方糖，白色纸盒，侧面印着咖啡豆的图案。江茳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纸盒边缘已经被之前的客人捏出了折痕。
他用指尖挑开盒盖，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三颗，方糖在杯底磕碰着白瓷，发出闷闷的声响。甜味化开需要时间，但他已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江织雨今天确实有些莫名其妙。
总是在说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生气的理由。
她刚刚那句“我恨你”的理由。
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江茳，却依旧对自己这边熟络的理由。
江茳一概不知。
有读心能力的时候，江茳会因为和别人对视而看见那些黑字，会感到苦恼，会头疼。
那些字一行一行从别人的瞳孔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堆在他脑子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该有多轻松，就不用担心头疼的问题了。
可现在一下子失去了这种能力，他反倒又觉得不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觉得是负担，失去了又觉得少了什么。
如果他的能力还在，现在他只需要抬起头，看一眼江织雨的眼睛，就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恨你”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的人来的。
他的思绪会通顺得多，不用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团乱麻里试图找到线头。
可那本就不是正常人拥有的力量。
还是不要依赖的比较好。
江茳正这么想着，用勺子搅动杯底还没完全融化的方糖，江织雨却猛地从桌子上坐了起来。
少女的头发因为刚才趴着的动作变得很乱，头顶翘起一小撮，发尾在桌面上压出了弧度，几缕发丝挂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不明显，也可能是咖啡热气熏的，她没有去捋头发，没有整理衣领，没有做任何女孩子在这种时候通常会做的动作。
“明天和我回去见我爸妈。”
她抬起头，冲着江茳念。
江茳愣了愣，倒是不太意外。
江妈当时在家的时候就提过这件事，所以江茳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江织雨会在这种时候和她说，是以这种口吻。
“哦。”
他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老板用的咖啡豆很好，闻起来的香气是那种深沉的，带着坚果味的醇厚。可黑咖啡该苦还是会很苦，再香的咖啡，对江茳来说都谈不上好喝。
方糖的甜味终于泛上来了，盖过了一部分苦，但苦味还在底下沉着，像河底的石头，水再甜也冲不走。
江织雨却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也不管烫不烫，一口气往嘴里灌了大半。
杯子和桌面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是烫的，一定很烫，舌尖大概被烫麻了，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烫吗？”
江茳稍稍有些担心地问道。
江织雨冲他吐了一下舌头。
轻轻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拒绝了他的一切关心，拒绝了他的一切交流。
江茳真的完全看不懂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哪个才是真的江织雨。
是另一个世界那个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御姐，那个好像和谁都有一层距离的调酒师。
还是之前那个会抱着自己说“姐姐爱你”会因为害怕失去爱的人一个人缩在角落生闷气，求抱抱的女友。
又或者是现在这个，趴在桌上，一言不发，好似受了天大委屈，像是江茳欠了她三千万的怨妇受气包。
江茳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看的懂江织雨过，哪怕一点都没有。
……
沉默在咖啡厅里一点一点洇开，把整个空间都染成安静的颜色。
只有柜台那边，偶尔传来老板和老板娘压低了的交谈声。老板在说今天的豆子烘焙过头了，老板娘说没有啊我觉得刚好。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杯子碰在操作台上的声音，水流过水龙头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响动像一层薄薄的壳，把江茳和江织雨罩在沉默里面。
这般奇怪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里，江茳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了三分之一。
江织雨没再把脑袋抬起来过，她的头发又散回桌面上，呼吸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少女的叹气声于江茳耳边响起。
那声叹气很轻，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闷闷的尾音。
像是把什么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又像是承认了什么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江织雨起身，端起杯子，喝完了剩下的咖啡。
最后一口她喝得很慢，不像刚才那样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杯底的咖啡喝得干干净净。
有一缕头发黏在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
“走吧。”
她冲江茳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软了一些，尾音往下落。
江茳抬头望她，什么也没说。
把自己杯子里的咖啡也喝完，跟着她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江织雨忽然停下来，伸手把挂在嘴角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没回头看江茳，但江茳看见，她的眼角还是微微泛着红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