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朝着店内最深处的卡座走去，脚步不算快，脑子里还在盘旋着一个问题。时萤出门前说要喝通宵，可这家清吧的营业时间他刚才瞥了一眼招牌，明明只到凌晨两点。他知道时萤向来讨厌那些放着刺耳DJ，人群拥挤喧闹的酒吧，所以才选择来这种相对安静的地方喝酒。
可如果……如果今晚自己真的没来接她，等到凌晨两点打烊，这个已经喝了不少，情绪又不稳定的丫头，会去哪里呢？
是随便找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到天亮，还是……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越靠近那个角落，光线越发幽暗，只有桌面上那盏小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直到他几乎站定在卡座边缘，才看清那个上身是简洁白体，下身是超短热裤的的少女，灯光在时萤带着几分醉意和漠然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坐在她对面的阮萌先看见了江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慌忙翻开自己的手机，这才看到了那条未读消息。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歉疚的表情，双手合十，很小声的念叨。
“对不起对不起江哥哥！刚刚在打游戏，开了勿扰模式没看到！”
江茳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
“没关系”。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阮萌对面的时萤身上。
时萤就那样缩在卡座最里面的角落，手机倚靠着喝了一半色泽瑰丽的酒杯，下面还垫着一个充电宝。
她依然戴着那副白色的无线耳机，下巴抵在交叠的胳膊上，视线牢牢锁定在手机屏幕上，上面还在播放着下午那部番剧。
对于江茳的到来，时萤表现得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干脆就是一团空气。
阮萌看看无动于衷的时萤，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江茳，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包包，压低声音对江茳说
“那个……江哥哥，这里就……交给你了哦。(￢_￢)”
眼神里似乎还传递着“你多保重”的讯息。
江茳点了点头，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阮萌这才转向时萤，用轻快的语气告别
“大妹子砸，那我先走咯~你……乖乖听话，跟江哥哥回家哈~”她挥了挥手。
时萤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皮懒懒地掀起，瞥了阮萌一眼，但那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随即又落回到手机屏幕上，连一个音节都吝于给予。
阮萌无奈地冲江茳摊摊手，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便拿着包快步离开了，将这方弥漫着无声对峙气息的小空间留给了他们兄妹二人。
江茳沉默地坐到阮萌刚才的位置上，与缩在角落里的时萤隔着小小的桌面相对。
他看着几乎要将自己嵌进沙发里的妹妹，她那副拒绝交流，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姿态，让所有准备的话语，都堵塞在了喉咙口。
说了又如何？她戴着两只耳机，大概率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以她现在这副样子，恐怕也根本不想理会自己。
侍者恰好在这时将他点的那杯莫吉托送了过来，晶莹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翠绿的薄荷叶在清澈的液体中轻轻晃动。
江茳几乎是带着一丝感激接过这杯酒它成了此刻最好的道具，让他不必只是干坐在那里，手足无措地面对时萤的沉默。
这种感觉有些荒谬，明明是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妹妹，此刻他竟然需要像一个笨拙的社交新手一样，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开启一个不会立刻引发冲突的话题。
江茳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时萤的视线极快地扫过他手中的杯子，但那速度太快，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就算没瞥见，江茳也当她瞥见了。他抓住这根自己抛给自己的稻草，朝着依旧盯着手机的时萤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你喝的什么？”
果然，没有回应。耳机像是两道坚固的壁垒。
江茳并不气馁，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能气馁。他的目光落在时萤面前那个只剩二分之一的酒杯上，残留的液体呈现出深邃的红色。他凑近些，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甜香，开始了自问自答式的推测
“红色的，闻着还有点甜味……是尼格罗尼吗？”
时萤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江茳继续猜，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图轻松化的调侃
“颜色这么深，看样子度数应该不低吧？长岛冰茶？还是黑俄罗斯？”
这一次，时萤终于有了反应。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带着醉意和烦躁的眼睛隔着小桌子瞪向他。
“你很吵。”
江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有反应就好，哪怕是负面的。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自己的莫吉托，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清醒。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地指出
“这说明你耳机里的声音开得并不大。”
否则，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吵”。
时萤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拿起手机，快速地按了几下暂停了视频。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残酒，仰起头，一口气将里面的液体全部灌了下去。
“咳……”
浓烈的酒液让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脸颊瞬间飞起更明显的红晕。她抓起桌上的充电宝和数据线塞进随身的小包，看也不看江茳，径直起身，快步走向前台去买单。
江茳看着自己手里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莫吉托，拿着杯子的手顿住了。这下好了，连慢慢喝酒拖延时间的借口都没了。
他不想让时萤一个人待在外面，尤其是这种状态。他学着时萤刚才的样子，几乎是带着就义般的心情，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大半杯莫吉托灌了下去，冰凉的酒精混合着薄荷的辛辣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微微蹙眉。他迅速放下空杯，抓起手机，也紧跟着走向前台。
柜台前，老板正望着蹙紧眉头，明显带着情绪的时萤，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地劝了一句。
“丫头，对自己，也对别人，坦诚一点嘛。”
时萤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不想回应。她利落地用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快速完成了支付。
“麻烦你了，叔。”
她低声说了一句，算是道别，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江茳紧随其后赶到柜台前，也急忙掏出手机要扫码付款。老板却伸出手，轻轻拦了一下他扫码的动作，并朝着门口的方向推了他一把，语气带着善意的催促。
“不用付了，她刚才一起结过了。小姑娘今晚喝得不少，情绪也不对劲，你赶紧跟上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江茳闻言一愣，他来不及细想，连忙对老板点头道谢
“谢谢！麻烦您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也推开那扇门，朝着时萤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 本章完 —